站在树上

东张西望

逝者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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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酷博客

本模版系 歪酷博客YuMi,猫粟米 授权使用


Down @ 2004-10-28 14:31

医生杜明
   —哥哥

   (本故事纯属虚构)
  

  题记:两个孩子站在山上眺望远处的景色,一个看着头上的天空,一个看着脚
下的土地。

  

  一

  我站在那里,看着弟弟在水面上挣扎。

  哥哥,我已经没有了烦恼,没有了你……

  午夜,我从床上坐起来,脸上满是汗水,冰冷的汗水。

  总是相同的梦,相同的孩子。他站在岸上看着我,我在水中挣扎,那孩子的脸
色却是那么的平静。我想大叫,嘴里却被灌进了苦涩的湖水。慢慢我沉了下去,而
那孩子却露出天使般的笑容。

  蓝天、白云、远山与黄色的小花;痛苦的窒息和无尽的黑暗都伴着孩子天真的
笑声,我看见村落里有一间房子敞开着门,一个女人正在床前哄着她的两个孩子睡
觉……

  

  养母打电话过来。在电话里她沉默了好久,我也只是静静地拿着话筒。

  杜明,你妈又写信给我了。

  哦。

  她说你爸得了癌症就要死了。

  哦。

  杜明,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七岁以前的事情了吗?

  嗯。

  我是一个很奇怪的人,我没有半点回忆。我总是用现在来填补过去,脑子里记
住的事情也总是最近两年的东西,现在的我差不多都忘光了自己大学同学的名字。
养母说当初要我并不只是因为她和养父没有孩子,可是其它原因她却从来没有告诉
过我。从我七岁开始到养母养父家时,我就知道自己是一个养子。可是对于自己七
岁之前家的样子却没有一点迹象,我知道有时亲生妈妈会写信给养母,在我十岁时
,养母也开始把信拿给我看。很可笑,信竟然是用田字格纸写的。信上用铅笔写的
字歪歪扭扭,里面经常还会有错别字。养母告诉我其实我亲生爸妈都不认字,这些
信都是她托人写的。信前信后果然都是在问我的事情,养母问我想不想妈妈,我摇
了摇头。反问养母为什么我亲生父母活着却养我?养母也和我一样摇摇头不说话。
在我考上医学院那年,有一次家里突然来了一个农村老太太,养母让我叫她阿姨。
我叫了一声就坐在对面看电视,那老太太的神情十分古怪。她走了以后,养母问我
认不认得她,我摇摇头。养母说那就是你的妈妈呀。我哦了一声就继续看电视了。
其实我知道养母是了解我小时候的一些事情的,只不过她不讲我也从来不问。我工
作了以后就从养母家搬了出去,养母没说什么,只是让我每个月交给她一些钱,说
她自己留一些,再给我亲生父母家一些,我同意了。

  在电话里养母问我要不要回去看看,我说你们以前为什么不让我回去呢?养母
说其实你老家发生很多事情,我也说不清楚,也许你回了家就会明白的。我嗯了一
声然后问养母,我老家只有我一个孩子吗?养母说,你有个妹妹。我又问她,没有
哥哥弟弟吗?养母啊了一声,隔了好一会才说,你好像还有一个双胞胎哥哥,不过
在七岁那年就死了。

今天有一个乳腺癌手术,由我做麻醉手术。术中患者一切正常,我将麻醉机换成自
动,自己走到手术床旁边。是左乳全切除,胸科大夫在乳房边缘沿着术前画好的线
一直切下去,用电刀将内部乳腺烧断,然后将胸前残留的乳腺还有腋下的淋巴全部
清除,最后是做皮肤缝合,整个手术基本在三个小时左右。当女人硕大的乳房被大
夫拿在手里扔到盘子里时,我抬起头看了看挂在墙上的表,正好十点钟。我们的手
术室窗户正冲南面,这时阳光斜照在手术室里,迎着阳光可以看见窗外的山坡上一
片舒服的绿色。这样的天气中午应该在山坡上转转,我开始愣神。突然我远远看见
有个孩子站在那里冲我招手。

  啊!

  胸科大夫正在清除患者胸口上的乳腺,结果电刀烧断了一根小动脉,血正喷在
我的脸上。台下护士连忙拿来纱布给我擦着,等我从慌乱中抬起头时,窗外的山坡
上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找来其他的麻醉师代替我看护患者,他接过我手中的病
志,笑着对我说,杜明你的额头还有一滴血呢。

  我站在洗手池前,使劲地洗着额头。额头上好像被什么烫过一样,很痛。我竟
然把自己的额头擦破了,结果那块血迹好像完全没有被洗掉,相反更加醒目了。我
凑到镜子前,撩起头发,额头上竟然破出一块菱形,红红的像一只眼。走出手术室
,坐在办公室里的王瑶咬着苹果看着我,咦,怎么这一会成了五只眼。我看着她不
说话,她放下手里的苹果从抽屉里拿来一个创可贴。摘掉我的眼镜,王瑶撩起我的
头发,手指轻轻触着我的额头。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她翘起脚用舌尖小心地舔着
那伤口。还疼吗?我摇摇头。王瑶贴好创可贴,可是身子还腻在我怀里。我扶起她
,王瑶,我可能要休息一段时间。你干吗要休息?我要出去办些事情。王瑶看起来
很不高兴,但还是点了点头,记得给我打电话呀。我拍了拍她的脸,就进了主任办
公室。

  二

  我叫杜明。嗯,今天是2002年9月13号星期五,现在是北京时间上午8点26分。
距离开车还有四分钟,再有十个小时我就会回到我的故乡。那里会是什么样子呢?
对于我而言,故乡与母亲不过是手上的这封信而已……

  哈哈!坐在我旁边的女孩再也忍不住,大笑了出来。我按下了MP3机上的Stop键
,停止录音转过头看着她。她被我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喂,你干吗自言自语的?
我回过头没有理她,她却毫不在乎地凑了过来。

  你去哪里的?

  X庄。

  X庄?我也是,太好了。见我没有理她,她也只好扁了扁嘴不再说话。

  那条山路很崎岖,弯弯曲曲的小路上满是大大小小的石头,我坐在车上好像坐
在弹床上一样。一想到不久就会见到自己的亲生父母,我的心也跟着汽车一上一下
的。X庄,养母说那是一个穷得鸡都不生蛋的地方,听说那里有电还是最近五年的事
情。如果当初我没有被我的父母送了出来,我想现在自己也许就像电视里的农村人
那样正蹲在门口吃苞米面粥呢。想到这我转了转身看着坐在我身边的女孩,她看上
去和我差不多大,身体发育得很好,也许是因为农村孩子总劳动的原因吧。她放在
腿上的双手很长,有点粗糙,身上穿的牛仔裤和套头毛衣一看就是地摊货。

这么颠的车竟然也能睡着,她的头一下一下地撞着我的肩膀,她在睡梦中也皱着眉
头。为了让她睡得舒服点,我往下坐了坐,让她的头正好枕着我的颈窝。她枕了一
会,突然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当我再次转头时正好碰上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好看
。呵,真看不出来,你还会这么好心。说完,她转了转头,让自己枕得更舒服些。
为了不让自己被汽车颠起来,她挽住了我的胳膊,我的胳膊正顶着她的凸起的胸部
。哎,把你刚才拿着的东西借我吧。我从衣兜里拿出MP3机递给了她,一边告诉她怎
么用。她把MP3机拿在手里来回地看着,我想听你刚才录的东西。我伸过手在MP3机
上按了几下,让她听刚才的录音。当她听到自己的笑声也被录下来的时候也跟着哈
哈大笑,结果就这几句话她竟然反复听了好几遍。看她自己玩得高兴,我就又转回
头看着车窗外。突然她拉了拉我的胳膊,这里面录的《很爱很爱你》是谁唱的。我
说是我女朋友,她便不再说话了。过了一会她坐起来,用力地打着我的肩膀,大声
喊着完了完了,我把你女朋友的录音给删掉了。我回头看着她,没关系的。她的脸
紧紧贴近我的脸,我能感觉到她吹过的气息。真的吗?我是骗你的。咦?你的额头
怎么了。我摸了摸,睡过一天觉,额头的伤口已经结痂了。哦,不小心弄伤的。她
笑着说,像二郎神。我也笑了。

  你去X庄干什么?

  探亲。

  探亲?谁家呀,我从小在那里长大,那里四十几户人我都认识。

  我亲生父母家,好像叫杜洪福吧。

  啊!

  她忽地站起来,然后直挺挺地就倒在了地上。手脚不停地抽搐,不一会她口里
竟然全是白沫了,是癫痫。我连忙叫旁边的乘客帮忙按住她的手脚,自己则用力地
撑开她的嘴,把拿出手帕团了团让她咬住。我翻了翻她的包,果然找到了药,把药
硬塞到她的嘴里,又灌进去些水。她的喉咙里咕噜地响着,我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吐
出来,终于她把嘴里的药咽了下去。吃过药不久她就睡了过去,我擦了擦手上黏黏
的她的唾沫,把她的头枕在我的腿上,乘客以为我是她的男人都冲我笑着。过了半
个多小时,她终于醒了过来,醒过来的第一句就是冲着我喊。

  你别*近我!!

  她使劲从我腿上爬起来,一把将我推开。旁边的乘客以为我们在打架,纷纷劝
着她。她咬着嘴唇不说话,只是不停地用手脚踢打着坐在她身边的我。没办法,我
只好与前面的大妈换了坐位。我和她再也没有说过话,而全车人也都在偷偷看着我
们不说话。就这样,车在沉默中继续走着。到X庄了。随着汽车停住,司机大声喊着
。我站起来,四下望着,只见坐在后面的她站了起来,这一站只有我们俩个人。当
汽车扬起一阵黑烟从我身边开过时,只剩下我与那个女孩站在路边。

  这里完全看不到什么人家,只有几条小道从马路边缘一直延伸到山里。现在已
经晚上六点多了,太阳的余晖将这山谷映得通红。那女孩的脸也红红的,她死死地
盯着我。我们之间有十来米的距离,当我试着走近问她些什么时,她马上就向后退
几步,与我保持着这个距离。没办法我干脆站住,看着她。过了一会,她突地转过
身快步走了起来,我连忙跟了上去。

  她走走停停,不住地回头。终于她再也忍不住了,蹲下哭了起来。你别跟着我
,你别在我后面走。我只好告诉她自己不知道X庄怎么走。我想走近她,她蹲在那转
了个圈,不让我看见她的脸。你顺着这条路走,再翻俩个山头就是了。哦,我向着
她指给我的方向走着,回头看看,她果然也站了起来走在我身后。我一边走一边问
,你的病是不是总发作呀?半天没有人答应,我回过头看见她跟在我身后,咬着嘴
唇。我又问她,你为什么那么大反应,你认识我吗?她用手捂住耳朵,啊的一声又
大叫起来。声音在山谷里回响,我吓得快跑起来。

  天渐渐黑了起来,可是山路还是一眼望不到边,早知道带个手电筒就好了。山
上的风大了起来,吹得草哗哗地响。不知道什么虫子在叫,头上不时飞过只鸟。可
是心里却一点一点地静了下来,这条路我曾经走过,我曾经牵着谁的手从这条路经
过。我们蹦蹦跳跳地跑在草丛中,笑声回响在山谷中。啊,当我从站在山顶时,不
禁叫了出来。在群山环绕中闪耀着无数亮点,是灯光。终于看到人家了。这时天已
经全黑下来了,农村的天空很空阔,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就好像在自己头上。那星
光与山下的灯光连成了一片,我以为自己已经走在了星海之中。我随手一抓,竟然
抓住了身边飞过的星。是一只很小的甲虫,墨绿色的外壳,淡红色的腹部。这就是
萤火虫儿吗?眼前的这一切对我来说是那么的新奇,却又感觉是那么亲切、那么熟
悉。

  你不是杜泽。

  嗯?我叫杜明。

  我回过头,那个女孩的双手抱着自己,眼里满是泪水。

  我叫齐小红。

  哦。

  原来你全忘了。齐小红叹了口气,用手指着对面的一户人家。

  杜泽,你家就在那里。

  说完,她就往山下跑去,一会就溶入了黑暗之中。



  我来到山下,很快就站在了齐小红刚才指给我的房子前。这是三间泥房,外面
围着不大的院子。院子里杂七杂八的放着一些东西,院子正中站着一根四米来高的
杆子,杆子上竟绑着一只灯泡。现在灯泡正亮着,旁边飞着好些飞蛾。它们不停地
撞击着那灯泡,就算将自己翅膀上的磷粉撞得四处飞溅也在所不惜。有些幸运的飞
蛾落在了灯泡上,可是灯泡的灼热又不得不让它重新飞起,然后再继续重复着刚才
的撞击。我扶着院门,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进去。这时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十
七八岁的女孩,见我站在门前,愣住了。

  我猜这个女孩应该是我的妹妹。她的脸型和我一样,标准的瓜子脸。个子不高
,比我短一头。头发也不是很长,很随便的用皮筋系着。我看得出她没有戴胸罩,
丰满的胸部在红毛衣下显得十分活跃。她几步跑到我面前,你找谁呀?这是杜洪福
家吗?她点了点头,歪着头好像在思索着我是谁。这时从屋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杜兰,外面是谁呀?杜兰转过头喊了声,我也不知道。那女人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我知道她就是我妈。

  借着院子中间的灯光,我看见了我妈。与几年前那次见到时不同,那时对她还
完全没有印象,现在却已经知道她是我的母亲。她和妹妹差不多高,很瘦。原来我
和妹妹长得都是像妈的。她一边擦着手里的碗一边向我这边望着,当看到我时,她
手里的碗掉在了地上。

  杜明,是你吗?

  她两步走了上来,想拉我的手,可是伸到半路又缩了回去。我笑了笑,伸出手
扶住了她。妈一下子就哭了出来,这时我却看见杜兰偷偷躲到了我的身后,跑出了
门外。妈一手拉着我,一手用围裙抹着嘴角。进了屋就喊,老头子,杜明回来了。
屋子里正对着是炉灶,一口大锅里不知煮着什么东西。旁边还有一个小药炉正点着
火,屋子里弥漫着很重的药味还有一股医院里常有的味道,腐朽的味道。

  在炕上躺着的就是我的父亲吧。蜡黄的脸色,四肢如同骷髅一般。他一边哼着
,一边痛苦地扭动着身体,他的腹部与孕妇一般高高耸起。父亲患的是肝癌,看情
形,最多活不过三个月。他听到了妈的声音,从炕上微微抬起头,死死盯着我,眼
睛像金鱼一样凸出,好半天从嘴里挤出一个字。

  滚!!

  那男人说完这句话便把头转到一边不再理人。妈含着眼泪把我领到了厨房,抓
住我的手哽咽着说不出话。别怪你爹,这些年他也不容易。家里事多,要不然他也
不能得这个病。我低头看着她,应该是还不到六十岁的人,已经是满头白发、满脸
的皱纹。母亲的手很粗糙,摸上去很扎手。她身上有说不清的味道,闻起来很难受
。我轻轻拍了拍妈的手,然后从后面的背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钱,我工作才两年
多,只攒下这几千块钱,也帮不上什么忙。妈连忙推托,我硬塞在了她手里。她有
点不好意思,唉,这些年也没有照顾你,还让你拿钱。她拿着钱,眼泪又流了下来
。你爸得了癌症,县里医院说挺不了半年了,我们就从医院回来了,这已经一个多
月了,唉,以后这家可怎么办呀。没关系,以后还有我呢。妈听了很高兴,把我拉
到了旁边的屋子里。这就是原来你睡的屋子,现在杜兰住着呢,今天你就跟她一个
屋吧,我得给你爸熬药去了。我放下手里的包,随口问了声,现在还给他吃什么药
呢?妈在厨房里说,是你三表姑抓的药,你爸就吃这药不难受。

  这屋子就是原来我曾经住过七年的地方?满屋子糊着旧报纸,纸张已经是黄黄
的颜色,好些地方已经卷了边,露出里面更早糊的报纸。小小的窗户上贴满了春花
,不过也已经破烂不堪。炕边横放着两个木箱子,箱子边堆放着被子,还有一些衣
服,都是杜兰的吧。很多都是穿过的脏衣服,我随手翻了翻,却发现被外衣压着的
一条皱巴巴的内裤上面竟然满是血迹。我皱了皱眉,将衣服放回了原处。*墙还放着
几个柜子,柜子上面摆着电视和一面小镜子,那边墙上特地贴了张白纸,上面还粘
着好多小照片。我拂去照片上的灰尘,借着屋里昏黄的灯光,仔细地看着。一张是
爸妈年轻的合影,左下角写着结婚合影,1976年3月。爸是一个很精神的平头小伙,
妈那时扎着两条大辫子,很漂亮。还有一张爸妈坐着,二人中间怀抱着却是一块空
白,被人剪过的痕迹。在左下角有一张小孩子的照片,照片左下角写着,兰一百天
留影,1989年6月。剩下的都是杜兰的照片,我翻开柜子上被放倒的镜子,下面压着
一张彩色照片,照片上十几个孩子站在一个草屋前开心地笑着,比别人都高一头的
杜兰站在一个男人身边,那个男人的手就放在杜兰的肩上。镜子旁边是一台黑白电
视机,很破旧,还是那种旋钮式的。我打开电视,用手转了转,只有一个电视台—
—中央一台。我随手关了电视,来到了厨房。

  妈正在煮药,看我来了,连忙冲我摆摆手。快进屋,快进屋,这儿太脏了。我
蹲在她身边,帮她把木块扔到火里。他得这病多长时间了?妈的神色黯然,有五六
年了,这一年越来越严重。腹水也越来越多,你爸他晚上痛得都睡不着觉。我又问
她,干吗不让我回家?妈手里的勺子一下落在地上,啊?这……她支支吾吾地说不
出话。当初为什么把我送走呢?妈一下子哭了出来,杜明呀,这事怪不得我们呀。
这时爸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你少跟他说,让他走,越快越好。他不是咱家的人
。妈连忙跑进屋。他爸,都这么多年了,杜鑫死了都十五年了。有些事也不能怪在
杜泽身上呀。你别这么大声地说话了,你这是想死呀。我看着药炉里的药汤来回翻
滚着,顺手拿起地上的汤勺翻了翻。黑黑的汤汁翻起黑黑的旋涡,旋涡中心泛着黑
黑的泡沫,我舀了一勺放在鼻子下闻了闻,从汤勺中拿出块东西,我笑了不一会,
妈又回到厨房,脸上的表情很尴尬。杜明呀,有些事我想以后会告诉你的。你爸他
情绪不好,其实这些年他也挺想你的。你什么时候回去呀?我告诉她我最近很闲,
什么时候都行。妈很高兴地让我多住几天,然后拉着我的手,小声对我说,杜明,
过两天我会一点点地告诉你所有的事。我答应了然后又问妈,对了,杜兰今年多大
?十三马上十四啦,是把你送走那年生的。哦,我点了点头,杜兰现在她是不……
看着妈那被炉红映得红红的脸,我还是把嘴里的话咽了下去。对了,齐小红是谁?
咦,你看见她啦?妈抬起头看着我,我告诉她我们在车上遇到的。妈看着我的眼睛
,你一点都想不起来了?我点了点头。妈叹了口气,唉,也是一个苦命的孩子。她
还说了什么?突然声音抬高了八度,黑灯瞎火的,你去哪了?快过来。我回头一看
,杜兰扶着门站在那里,眼睛直勾勾的。

  妈看杜兰站着不动,又骂了起来。死人呀,跟木头似的,过来呀。杜兰极不情
愿地走了过来,这是你哥,快叫哥。杜兰看着我直翻眼睛,我冲她笑了笑。半天她
才从嘴里挤出来个“哥”来,看她还站着不动,妈又开始骂,还傻站着,还不去你
爸那把尿盆给倒了。杜兰嘟囔了一声就走了,我也站起来回到了屋里。

  屋子里没有坐着的地方。我刚往炕上一坐,杜兰像阵风似地跑了进来,抱起炕
上的衣服就往外跑。外面传来妈的声音,大半夜的你干什么去?杜兰的声音竟已经
到了院子里,我洗衣服。你有病呀,什么时候了还洗衣服。妈又骂了几声,看杜兰
没有什么反应就不说话了。我感觉有些困想要睡了,炕上已经放好妈给我拿出来的
被子和枕头。妈说这小蓝花枕头就是我小时候用过的,我走了以后她一直都没有拿
出来过。枕头有点小,上面全是蓝色的小花。我摆弄着枕头,杜兰没有回屋,我还
不能睡觉。农村人家的炕挺大,那炕并排睡五个人都没有问题。妈特地把我和杜兰
的被子换了个位置,让我*着窗户睡。等了好一会,杜兰才走了进来。她看都不看我
,拿起屋子中间挂着的手巾擦着手。我对杜兰说,杜兰我也不知道你多大,所以也
没有给你买什么,这有几块巧克力给你吃吧。杜兰看着我不说话,我只好把抬起的
手放下,将手里的巧克力放在了炕中间。杜兰几步跳上床,背对着我开始脱衣服。
脱到只剩下背心短裤时就钻进被窝用被子把自己紧紧地蒙住,我也关了灯脱了衣服
躺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黑暗里传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我知道那是杜兰吃巧克力的声音。


  

  妈坐在炕上,咬断手上的线头,把针别在头发上,将手里的蓝花枕头递给了我
。杜泽给,这是你的枕头,以后别再和哥哥抢枕头了。我高兴地接了过来,但还是
小心地看着哥哥,哥哥撇了撇嘴不说话。妈坐在炕上,我和哥哥躺在两边。我小心
地把眼睛张开了个缝,妈妈笑着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我的额头。月光下妈一身素衣
,双手轻轻拍着我和哥哥,口里轻轻唱着。

  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

  小小的船而两头尖

  我在小小的船里坐

  看见闪闪的星星蓝蓝的天。

  我闭上眼,好像自己就躺在那小小船上,妈妈摇着桨,我把光着的脚放在水面
上。风把妈的头发吹散,水珠溅起打在我的脸上,冰凉冰凉的。慢慢的我闭上眼睛
睡着了。

  好疼!哥哥在拽我的头发。哥别拽,疼。哥哥冷笑着说,把你的枕头给我。我
含着眼泪把枕头交给哥。哥把他的枕头扔给了我,告诉你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
包括你。不许哭!我用被子抹着眼泪,哥还用脚踢我。喂,我那枕头里放着玻璃球
呢,你可别给我弄丢了。

  我的脑袋下面有一个硬硬的东西,硌得我的头好疼,那一晚我怎么也睡不着。


  

  我猛地从炕上坐起来,杜兰正对着镜子扎着辫子。回头看看了我,从鼻子里哼
了一声就跑了出去。对着妈的屋子喊着,妈我上学去了。妈从屋子里跑出来,哎,
死丫头,不吃饭啦?然后叹了口气,见我起来,妈连忙走进屋子,坐在我的旁边。
杜明昨晚睡得好吗?我点了点头,你有空吗?给我讲讲我小时候的事吧。妈又叹了
口气,用围裙擦了擦手。怎么说呢,真不知道从哪说。杜泽是我的原名吗?嗯,妈
点了点头。你叫杜泽,你还有一个双胞胎哥哥叫杜鑫。你们俩就差十几分钟出生,
你们长得一模一样。真的吗?妈摸着我的额头,要不是你两岁时摔伤了头留下这个
疤,就连我都分不出来呢。我和哥的感情好吗?妈愣了一下,好,当然好了。你从
小就缠着你哥,别看就大半个小时,你哥从来都跟小大人似的。你就不行,死淘死
淘的,总给我惹祸。妈笑了,笑容是那么温暖。她摸着我的头发,我想喊一声妈,
可是嗓子里有种东西,我喊不出来。家里有我和哥的照片吗?我想看看。妈摇了摇
头。没有啦,自从你哥走了以后,你三表姑就说不干净,让你爸把你们俩的照片都
给烧了。什么不干净?啊!没什么。妈好像是说漏嘴似的停住不再说了。杜明,你
哥的坟就在对面的山头上,把头第一个就是。等会吃完饭,你自己去看看吧,我得
照顾你爸去了。妈说完就从屋子里走了出去,留下我一个人坐在炕上发呆。我把炕
边的枕头拿在左手,右手从枕头里面掏出一个玻璃球。浅绿色的玻璃里嵌着几朵红
花,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我一个人走在山路上,早晨的山上有很浓的清香,是草的味道。我大口地呼吸
着,每一次呼吸都让我感觉轻松不少。离很远我就看到山坡上零乱地堆着几个土堆
,是坟。我爬到山顶,发现一个女孩站在一个小小的坟头前。她手里拿着一大捧红
色的小花,低下身把花放在了坟前。等她站起身看到我,头一低就往山下跑去。随
着她腰身的晃动,她那蓝色牛仔裤下紧绷的丰满的臀部也跟着左右扭动。她的背影
很美,脑后的大粗辫子来回摆动,身上的红色毛衣就像草丛里的一朵鲜艳的花。我
冲着她的背影大声喊着。

  小红,小红你快跑呀,跑慢就不和你好了!

  齐小红猛地站住了,回头望着我。眼里瞬间湿润了起来,那双眸子就像草上的
露珠一样晶莹闪亮。她冲着我大声喊,你到底想起我来了。我摇了摇头,然后冲她
笑笑,不知为什么,一看见你跑,就想起这句话了。齐小红歪着头,咬着嘴唇,她
好像在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一样。她看着我,一点点后退着下山,一直走到山脚下
才回过头快跑起来。

  我走到那坟前,把那些花拨开,露出下面的木板来,小孩子死是不能立碑的。
木板上简单写着杜鑫两个字,看来这木板已经有年头了,木头已经糟了,用手一碰
就能掉下屑来。我坐在坟前,拿起一朵红花放在手指间慢慢地碾着,不一会手指便
红殷殷的了,放在嘴里是说不出的苦涩。

  

  山下孩子的吵闹声把我从沉思中叫醒,那是正对着山头的一大间茅草屋。屋子
外面用木板围出一个大院,十几个孩子们在院子里跑着,一边玩耍一边尖叫着。我
走下山来到院子旁边,院子里的孩子停止了跑跳,隔着栅栏瞪大了眼睛看我,不时
还使劲抽了抽快要流到嘴边的鼻涕。我推开了栅栏,孩子们一下就围了上来。他们
小声嘀咕着,有几个已经大着胆子在摸我牛仔裤的口袋了。我摸了一个孩子的头,
他一下子跑开了,其他孩子也跟着尖叫着跑开。我走到教室里,教室里只有两个人
,一个男人坐在杜兰的身边,手挎过杜兰的肩膀扶着杜兰的右手在纸上写着什么。
见我进来,那男人忙松开了手,站起来问,你是谁?我指了指杜兰,我是杜兰的哥
哥。噢!他几步走过来伸出了手。你就是杜泽吧,我是杜兰的老师,张立君。我握
了握他的手,这个叫张立君看起来差不多四十左右的男人很热情地说着,昨晚回来
的吧,怎么样,还习惯吗?我嗯了一声,他继续说着,这村子是落后了点,你看到
现在就这么一间屋子就算学校,全村的孩子都在这一个班里学习。对了你妹妹杜兰
最聪明了。我又哦了一声,张立君愣了愣。嘴巴凑近我的耳朵,是不是你爸他还不
认你。这村子就这样,封建!出了事就说有鬼,死人都不报公安局的。我笑了笑对
他说,张老师你继续上课吧,我走了。

  走出学校回到村子里,看见路口站着个女人。她手里拿着水盆,动也不动。头
随着我走动才一点点转动,等到我走近的时候问,你是不是老杜家的二儿子?我点
了点头。她一把将盆里的水倒到了我身上,然后鼻子用力一抽,冲我吐了一大口浓
痰。

  我愣在了那里,身上被淋到的东西有股腥腥的味道,竟然是血。我用手指摸了
摸,黏黏的应该是鸡血。那个胖女人见我没反应,以为我是怕了她,便手*着腰站在
门口大骂。不过很奇怪我一句都没有听懂,她嘴里不断出现着狐狸精、小妖精一类
的词,我感觉不应该是说我的。只是到现在为止,我也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这么
做到底为了什么?这时旁边人家里露出不少脑袋远远望着这边,我突然看见妈快步
地跑了过来。她跑到我身边,站在了我和那女人之间。他婶,你这是干啥呀?呸,
你叫谁呢?那女人见妈来了,火气更大了。见四周围了出现了好多人,更是把声音
提高了八度。你还敢把你这儿子招回来,当初村子里发生什么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现在把儿子招回来,你让咱们怎么活?他婶,你话不能这么说呀。事情都过去
这么多年了,杜泽回来又不是长住,他爹眼看不行了,难道儿子回来看爸还有错呀
?那女人冷笑了几声,哼,儿子看爹?他老子认他这个儿子吗?听了这话,妈妈气
得混身发抖,指着那个胖女人一句话说不出来。这时从人群中冲出来一个人,扑在
那胖女人身上。一边喊着一边往她脸上抓去。

  王破嘴,我***!

  是杜兰。她和那女人扭打在了一起,两个人都是一边动着手一边在嘴里骂着对
方。妈妈想去拉,我看杜兰没有吃亏就拉住了妈妈。那个女人又蠢又笨,几下子就
被杜兰抓掉头发上的发卡。她头发散着,衣服也被杜兰撕开了,看起来十分狼狈。
杜兰围着那女人来回乱转,一边骂一边踢打着,还不时往她身上吐着口水。那胖女
人看丝毫占不到杜兰的便宜,就把手伸向杜兰的胸前,她使劲掐着杜兰胸前的敏感
部位。我走上去,抱住杜兰,挡住了那胖女人的身体。然后在转身时轻轻在那胖女
人膝盖上踢了一脚,在别人看来那胖女人突然扑倒在地完全是因为自己用力太猛的
原因。杜兰在我怀里哈哈大笑,一边吐着口水一边骂着。王破嘴,王破嘴,就这么
点能耐还是回家管你男人去吧。胖女人坐在地上听到杜兰的话,突然把自己的领口
一扯,露出大半个乳房大嚎了起来。她不断地拍打着地面,往自己身上抓着泥土。
所有人都只是站着,他们的眼里只有一样东西——冷漠。好一会,才从人群中又走
进来几个人。为首的人上去就给坐在地上的胖女人一个耳光,王翠花你闹够了吧。
王翠花看着那人停止了哭泣指着他骂起来,你还村长呢,你看看你媳妇我被老杜家
欺负的。那个村长把王翠花从地上拉了起来,然后四周看了看,大家没事的就回家
吧,少在这看热闹。然后指了指我,你跟我到办公室走一趟。妈拦住了我,村长我
跟你去吧,没孩子的事。村长一摆手,你也给我回家,看你男人去吧。我把让杜兰
把妈搀回家,我跟着村长去了办村办室。

  来到办公室,村长一直不怎么说话,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抽的是那种手
卷的旱烟,看我一直看着他,他连忙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问我抽不抽。我摇了摇头
说,村长,我和杜兰都没有惹你妻子,是她不知为什么先泼我的。村长摆摆手说,
算了,算了。我自己的老婆我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接下来又是好久不说话,我知
道村长总是在假装抽烟的时候小心地看我。他好像很怕我,不过这也只是我的感觉
而已。最后村长抽完手里的烟,便把我送到了门口,找你来也没什么事,只不过想
和你说几句闲话。这村子有点落后,有些事情你得见怪不怪。回来以后你妈跟你说
了些什么吗?我又摇了摇头。村长点点头就不再说话,只是在出门的时候他轻轻地
拍了拍我的肩膀,虽然看似平常动作,却有些生硬。

 刚回到家里,在院子里就听见妈的屋子里传来的扔碗筷的声音。我快走了几步,
就听见屋子里一个不死不活的声音。你快让他走,你让他来是想逼着我早死呀。你
个死娘们这十五年就没有盼过我好呀。我就知道你还记着那事,你就是盼着我死。
妈一下子哭了出来,他爹,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呀?孩子都这么大了,你怎么还这么
说呢?你让杜兰怎么想呀,医生也说你日子不多了。我不就想让你这些日子过得舒
坦点嘛,让你见见儿子咋不对啦?老头子躺在床上嘿嘿地笑着,是我想见,还是你
想见呀?说是我儿子到底是谁的种还不知道呢。妈被气得说不出话,我走进了屋子
。喂,你说这话什么意思。你不养我无所谓,现在我回来了,你却说这话。老头子
骷髅般的嘴上露出可怕的笑容,你去问你妈,你妈明白。我转过头看着妈,妈一下
子哭了出来,老头子你当着孩子说的是什么呀,杜泽你别听你爸的,他是病糊涂了
。我说,妈到今天你也应该告诉我了吧,我回来这几天你们根本就是有事瞒着我。
妈摇了摇头,杜明,别问了去吃饭吧。我看了看妈,又转头看了看躺在床上的男人
,他也转过头去一句话不说。那屋子里的空气让人窒息,我转身走了出来。回到我
屋子里,却看见杜兰正在我的包里胡乱翻着。见我进来连忙把包放在身后,冲我傻
笑着。

  我脱下身上的脏衣服,交给了杜兰。杜兰有空帮我洗洗吧。杜兰高兴地接了过
去,走出门时脆生生地叫了声哥。我回过头,杜兰脸上一红,哥,你踢王破嘴踢得
真解气。我冲她笑笑就躺在了下来,背包里被杜兰翻得乱乱的,她拿走了我一支钢
笔。我发现自己手上竟然也溅上好多脏东西,我刚要爬起来去洗,就听见有人推开
门走了进来。一边走着,一边很放肆地笑着。她婶子呀,家里来贵客了怎么不跟我
说呢?

  我把头伸出屋子望了望,一个高挑女人一撩门帘走了进来,我看见正在熬药的
妈身子一颤。他三表姑,你来啦。那女人点点头,直接走进屋子里,冲躺着的爸说
。哥哟,你这脸色不对呀。这家里要出事你知道不?那老头子还没有说话,妈先紧
张地接过来了,他三表姑,俺家老头子最近吃了你的药身子骨才不疼了,你一来咋
就说这话呀。老头子喊了句,你个老娘们少嚓嚓。他大妹子,你瞧出来了?我悄悄
走到厨房隔着布帘看着那女人右手挑起兰花指,口中念念有词。哥呀,你这印堂发
暗、头上有乌云笼罩,这是阎王要收你啦。说完那女人转头看了看愣住的妈继续说
着,哥呀,你这病不至于死这么早呀,可惜家里来个人冲了你的福呀。哥,你家来
啥人啦。老头子哼哼两声,你去问那败家老娘们吧。妈一脸的不愿意,他三表姑你
怎么这么说呀,是杜泽回来啦。那个三表姑听了脸色一正,快带我去看看。我听了
这话就从屋外走了进来,站在那女人面前。那女人四五十岁,一脸的晦气。左眼浑
浊不清,是个瞎眼。她咔吧着右眼紧盯着我,抓着我的左手仔细看了一会。突然冲
着老头子大喊,他哥,快让杜兰把天灯打开,别让阴气进这屋。杜兰看了我一眼应
声出去了,不一会她在屋外喊着,妈,院子里的灯不亮。那女人一听,跌坐地上。
半晌才爬了起来,晚了,晚了。她在地上转了个圈,从腰上解下了个铃,对着炕上
的老头子说,我现在马上做法,不知道能不能震住他。说完她摇头晃脑地就唱了起
来。

  杜泽,杜泽。

  你和你哥本是牛头和马面,

  阎王殿下的两个小鬼呀,

  来这世上为祸人间。

  我乃昆仑山上一个仙,

  十五年前将你哥送回天,

  今天我要再把那杀戒开。

  

  听她唱完,我突然大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我躺在那里,听见妈紧张地叫着我的名字。那个老神婆明显也没有反应过来,
拿着个铃傻在那里。好半天才哈哈大笑。哥呀,今天我在这可给你家除了一个大害
。那阵我怎么说来着,杜鑫死是天意,杜泽想不起来原来的事那是我法力给镇的,
我就知道他十五年后得回来,不过现在好了这妖我给你除了。说完她从兜里拿出包
药交给妈,这包药让我哥和杜明一人一半,吃完就好了。我眯着眼看着妈抹着眼泪
,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红包,从包里数出几张百元的票子交在了那个神婆手里。那女
人一把将钱抓了去,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妈和杜兰小心翼翼地把我抬回屋,妈一
把摸着我的头发一边落泪。泪水打在我的脸上,烫烫的。

  杜兰关上灯爬上炕,却不睡觉。她把褥子使劲往我身边拽了拽,然后脸冲着我
躺下来,大大的眼睛一直停在我的脸上。我睁开眼,吓了杜兰一跳。她啊了一声,
然后又开始傻笑了。哥,你醒啦。我点了点头,她像虫子似的蠕动着把腿伸进了我
的被子,杜兰的脚凉凉的,我把她的脚夹在了两个小腿之间,她用脚趾轻轻地挠着
我的腿肚子。我笑了笑,干吗?杜兰说,哥,你咋就让齐大神经说迷糊了呢?我也
不知道呀。杜兰把头枕在我的枕头上,往我脸上吹着气。哥,你知道咱村子的小媳
妇都咋看你不?我给她让了让枕头,怎么看的。她们都说你挺带劲的。今天就你抱
住我时,她们都看见了。她们还说呢,杜兰你哥从小就好看,现在更好看了,而且
还是城市人。我问杜兰,她们认识我吗?杜兰说,嗯,都是山里这几个村子的,她
们说当初你和我大哥的事在山里传个遍。哦,我问杜兰她们说当初是什么事了吗?
说是你和我哥是几个村子几百年才出的一对双胞胎,村子里的人都认为不吉利。说
得把你和我大哥分开,当时我妈硬是没同意,村长也说这样太迷信。不过因为这事
王破嘴总是跑到我们家骂架。我问杜兰,干吗他们认定与我有关?那谁知道,不过
王破嘴她那个村长男人倒还不错。王破嘴?对呀,杜兰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就是
白天泼你狗血的那个臭娘们。她那张臭嘴没说过好话,结果弄得自己连个崽都没有
。所以他男人都不理她的,妈的。杜兰骂了一句,今天还敢掐我!哥,你看。说完
杜兰就撩起了背心,我的奶子都被她掐青了。月光下,杜兰的乳房又白又亮,我看
见她的乳头已经硬挺挺的了。

  过了一会,杜兰见我没有反应,就放下背心又钻到了被窝里了,不过这次头却
转到了另一边。我拍了拍她的肩,杜兰你还知道什么?告诉哥哥。杜兰把身子一晃
,不知道,不知道啦。我在炕上的裤兜里摸了摸,拿出钥匙链。打开上面的小手电
筒,杜兰对面的墙上立刻出现了一个小光圈。杜兰看见了,腾的一下就转过身,啥
东西?哥给我看看。我把小手电筒解了下来。杜兰拿在手里十分喜欢,这以后我晚
上出去就不怕了。我问她去哪呀?她眯着眼睛不说话。过了一会她问我,哥,你刚
才咋不碰我呢?碰你?是呀,我告诉她们我跟你一个炕睡,她们都问我你有没有摸
我。我说没有,她们都不信,还说男女睡在一个炕上男的一有机会就摸女的。我笑
了笑,你是我妹子,我摸什么呀。杜兰一边玩着小手电筒一边嗯着,齐小红也这么
说来着。你见到齐小红了?杜兰又凑了过来,哥,城里女人奶子外面是不是都有东
西罩着?我笑着点点头,我看见齐小红就戴着呢。咱村子里都没有几个人带,我也
想戴。我隔着被子拍了拍杜兰,行,哥以后给你买,对了,告诉哥,你还知道什么
?杜兰说,也不知道什么了,这些也都是那些小媳妇告诉我的。我妈和我爹根本不
对我说你的事,不过我隐约听到几次妈和爹在屋里说过你的名字。一提到你和我大
哥,爹就骂妈,妈就哭。我又问杜兰,你和齐小红都说什么了?齐小红?她是过来
听我们唠嗑的,我不喜欢和她说话。为什么?杜兰看着我,齐大神经是她妈呀,你
说为什么?而且当初她们家还说是你把齐小红从山上推下来的,要不齐小红怎么会
有抽疯病呢?哥,咋地你都不记得啦。是我把齐小红弄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吗?我这
时才明白齐小红为什么会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杜兰看我不再说话,把转过身专心
地玩起小手电筒来,那个光圈在墙上一亮一灭,好像一个眨着的眼睛。

  

  杜泽,我的玻璃球你弄丢了没有?

  我从枕头里拿出玻璃球,哥眯着眼把玻璃球放在阳光下。光透过玻璃球照在哥
哥的脸上,哥一边看着一边咯咯笑着。我凑过去,我也想看看哥手里的玻璃球里面
到底是什么?哥哥站起来把玻璃球握在手里,冷冷地看着我。

  你想干吗?

  哥,把玻璃球借给我玩吧。

  不行,这是我的!你摸一下都不行。

  可是妈说这个玻璃球是买给我们俩玩的。

  哥冲过来用双手使劲地推着我,我一下子就倒在了地上。哥骑着我的身子,一
手抓着我的头发一手把玻璃球放在我的眼前。

  杜泽,你给我记着,玻璃球是我一个人的。这什么都是我的,这屋子、这炕、
枕头、被子。对了还有你,你也是我的。我是你哥,你就得都听我的。你要是敢跟
妈说,我就打死你。哥使劲摇着我的头发,以后你得听我的话,我才不打你。快说
,你听不听话?

  我疼得直抓哥的手,我的眼泪都快下来了。我不停地喊着,哥,别拽我头发了
,疼!我听你的话。

  哥放下手,把手里的玻璃球放在我眼前嘿嘿地笑着。

  你听话我就让你看看。哎,杜泽你说这玻璃球里的花是怎么弄进去的。

  我张大了眼睛,我还没有那么仔细地看过那个玻璃球。白色玻璃里嵌着几片蓝
花,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我想摸摸那球,哥把它放在我的手里,可是手并
没有离开那个玻璃球。

杜泽我们把它砸开吧,砸开了就能拿到那花了。

  我点了点头,哥给我拿来锤子,我把玻璃球放在板凳上,拿起锤子用力砸了下
去。玻璃球碎了,碎成了几瓣。我和哥找着球里的花,却只发现球面上的几片花纹
。为什么不是整个花瓣呢?哥拿着手里的碎玻璃球大声地喊着。

  妈,杜泽他把玻璃球给砸碎了!

  妈走进屋,一眼就看见了板凳上的碎玻璃球。她一把将我抓起来放在腿上,用
力打着我的屁股。

  你这败家的孩子,刚给你们买来的玻璃球,就让你砸碎了,五分钱呢。

  我哇哇地哭着,我不敢说,那是哥让我砸的。可是妈打得我好痛呀,我哭得都
快喘不过气了。

  哥站在妈身边,轻轻摇着妈的肩膀。

  妈,你别打弟弟了。你别生气了,以后我们不敢了。

  妈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哥的脸。把我从腿上放了下来。妈用围裙给我擦擦了
脸,把我的鼻涕给擦了干净。妈把我扶正,杜泽你怎么就不能像你哥那样,这么让
我操心呢。明天我再给你们买个玻璃球去,不过我得交给你哥管,杜泽,你以后不
能再淘气了。我一边抽泣着一边点着头,哥在旁边偷偷地笑着。

  

  我张开了双眼,用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我把手背放在额头上,手背的冰凉让我
清醒了起来。太阳已经照在我的身上,我起来晚了。杜兰不在我的身边,她的被子
胡乱地堆在我身边。我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眼睛直直地望着天花板。我听到了脚
步声,那声音停在屋门口,是妈。我翻了个身来表示自己已经醒了,妈走过来坐在
炕边,我想坐起来,妈一下按住了我的肩。别起来,杜明,你再躺一会吧。我听话
地躺着不动,从那个角度我只能看到妈的肩膀,我看得出妈在哭。好一阵,妈才叹
了口气轻声说,杜明,妈对不住你呀。我拍了拍妈的手,没有说话。杜妈把手放在
我的额头上,妈的手有点冰,刚才一定是用过水吧。妈低下头,杜明还难受吗?我
摇了摇头。妈又叹了口气,难道你三表姑说得都是真的吗?你怎么就晕了过去呢?
我又好又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妈的手轻轻拍着我

  妈又叹了口气,难道你三表姑说得都是真的吗?你怎么就晕了过去呢?我又好
又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妈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脸,眼睛看着窗外。

  生你和你哥那天正好是二月初二。二十四年前那天正好是大雪,雪大得像什么
似的。我躺在床上痛得满头大汗,我整整生了一天也生不出来,那时整个村子的老
太太差不多都进来帮忙了。我一直折腾到夜里,中间都晕过去了。我下面流得血都
把褥给渗透了,全身的汗也把被子给打透了。当时都不记得是谁坐我在身边了,我
把人家的手抱得青紫青紫的。要是知道会是今天这样我就不使劲了,那时我就感觉
自己是要死了似的,我躺在床上直喊,让我死吧,让我死吧。结果就听哇的一声小
孩子哭,你哥就这么生出来了。

  我坐了起来看着妈。妈看着我的眼眶开始湿润,她的嘴唇轻轻地颤抖着,摸在
我脸上的手也变得湿热。妈继续说着。

  我以为这下可完了,我躺在那里喘着气。结果接生婆又喊了一声,里面还有一
个娃呢。当时我就感觉天旋地转的,怎么一下子就怀上了俩?那时我根本来不及想
什么了,就闭着眼睛使劲呀。都不知道过了多久,接生婆把你们俩抱到我面前,你
呀那时才么大。妈一边用手比量着一边说,你哥那时长得胖胖实实的,而你却瘦瘦
小小的跟个猫崽似的。接生婆抱着你就摇头,说这娃在娘肚子就没有抢过他哥,将
来不好养活呀。接生婆说得有道理,那时家里比现在穷得多。我和你爸每天赚工分
,一个月下来才不过五块多钱,一下子就要养两个小子,那一定是不行的呀。可是
当你和你哥的小嘴一叼着我的奶子马上都用力地吸着,谁也不比谁的劲小呀。我一
手抱着一个,都是我的心头肉呀。那时我就在心里跟自己说,就算砸锅卖铁也得把
你俩都养大。

  我的心里也开始酸酸的,我握着妈的手,终于小声把妈字喊了出来。妈听到了
,她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手握着我的肩膀再也说不出话,妈哭了起来。过了好
久,妈才慢慢停止抽搐,杜泽,妈对不起你和你哥,你哥小小年纪就死了,又把你
给了别人,我不是一个好妈呀。我抱住了妈的肩膀,妈都过去了,不要再提了。妈
嗯了一声就*在我身上,杜泽,送走你的那年发生了好多事,而且我又怀上了你妹妹
,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呀。唉,不说了。妈从炕上站起来,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对了,这是你三表姑给你药,我给熬好了,你快喝了吧。

  我从妈手里端过那碗东西,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就放下了。

  妈,那个三表姑是什么人?她怎么那么说我和我哥呢?

  你三表姑是咱们这个村子里的厉害人,十八岁那年她自己上山玩,睡着了以后
被神仙托梦说她是九天仙女转世。一下子就懂得算命和看病了。你和你哥的名字都
得她给起的。

  哦,为什么?

  你和你哥的命不好,特别是你。你三表姑说你和你哥命犯太岁,两个人相生相
克,生辰八字只相差一个时辰却是一个五行缺金一个五行缺水。所以给你哥起名叫
鑫,给你起名叫泽。你三表姑说你哥一生摸不得铁器、干不得活,而你是一生都不
能碰水的。可是最后没有想到竟然是你哥淹死在那个小湖里了。

  妈的眼睛又开始湿润了,我马上转移了话题。

  我和我哥小时候是怎么样的?

  妈摸着我的头,不知道为什么?你和你哥长得虽然一样,可是性格却是完全两
样。你哥可稳当了,你们俩从小都长得好看,你哥就像个小大人儿似的,谁看见谁
喜欢。而你却天天惹祸,没有一天不给我找麻烦的。其实那七年,家里对你一点都
不好,我是常常打你的。你哥我都没有大声对他说过什么。

  我笑了笑,可惜我一点也不记得了,有时我也会想你,想我的亲妈是什么样,
哪怕是一个打我骂我的妈妈也好。

  妈也笑了,傻小子,那是你小时候不听话,妈才打你。现在你这么听话,我高
兴还来不及呢。

  齐小红是三表姑的女儿?

  嗯,你怎么知道的。她比你们小一岁多,从小就腻在你和你哥身边。那时我就
逗她,说这么喜欢我这俩个小子,将来给谁做媳妇呀。结果七岁那年,你们三个一
起去山上玩,齐小红摔下了山,摔得跟血葫芦似的。她妈抱着她来到家里说齐小红
跟她说是你们俩有人把她推下山的,结果还是你。为了让你三表姑出气,我把你吊
起来打呀,打你时你哭都不哭,那时我是一边打一边哭呀。小红那丫头从那时就落
下了抽疯的毛病,齐小红她家也就怎么看你怎么都不顺眼。你爸就说要把你送走省
得越来越麻烦,最后我熬不过也只得同意了。谁知道不出三天你哥又淹死了,发现
你时,你就傻傻蹲在小湖边上,手上拿着你哥的鞋。

  妈又擦了擦眼角,继续说着。我把你抱回家以后,你就开始发烧,足足烧了好
几天。等你病好以后,你就再也想不起原来的事了。村子里的人知道以后都说你命
太硬、克人,说是为了村里的人必须把你给送出去。没办法我只好把你送给了我本
家的一个亲戚,就是你养母她家。你养母是我的亲戚,嫁给了城里人。好些年都没
有孩子,我把你一送到她面前,她就喜欢上了你。她一把就把你抱了过去,还说看
这孩子眼睛亮的,跟星星似的。后来她就给你改了名字叫杜明。

  到现在我终于开始知道我的身世,不过一切都好像在看幻灯片一样。这些情节
从我的脑海里匆匆跳过,我想我找到了事情的线索。我拿起放在炕沿上的那碗药,
妈,这药有点凉了,你再热热吧。妈哎哟了一声,刚顾说话,药都凉了,我这就给
你热去。等我从屋子走出来,妈正蹲在炉灶旁边。见我要出去妈连忙站了起来。杜
明,你还没吃药呢,我再给你热点饭吧。我拉住了妈说,我现在没有什么胃口,想
出去走走,药也得晚上再喝吧。妈只好点点头,我指着对面的屋子问她。他以前对
我和哥怎么样?妈被我问得一愣,好久才说,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你爹呀。

  我没有说话径直走出了屋。站在门口看着院子中间站着的杆子,杆子上的灯泡
连着的电线就堆在门旁边的窗台上。我在门框的缝中找到了一段被拽掉的电线,我
把线团了团重新塞进了门缝里面。



  我一个人走在村子里,不知不觉地又来到了山脚下。我望了望山头上那个小小
的坟包,走到另一条山路上,那是通向深山的路。这山上都是旁边山坡上没有的落
叶松,松树与松树之间相隔不远。树枝连起来遮住了整个天空,阳光透过枝叶的缝
隙打在我的身上,我的脸也跟着变幻着色彩。我的手在树干上摸索,我在想十五年
前刻下的迹痕现在会在树干的什么位置呢?我走到一棵笔直的松树前,背*着松树。
我伸直了身体,使劲收着下巴。我用右手摸着头顶,扬起头看着自己的头在树的位
置。那干巴巴的树皮划着我脖子上的皮肤,好像已经有蚂蚁要顺着我的衣领爬进来
了。我感觉好痒,我笑了。我不停地笑着,笑声在树林里不断地回响。

  原来树没有人长得快,当然这只在前十年有效。我把手指往下移了移,剥去那
些龟裂的树皮,看见了二道划痕。我似乎还可以看见那两个小孩子站在这棵松树前
。其中一个孩子聪明地翘了翘脚,所以他比另一个孩子高,他是哥哥。另一个孩子
从来不会怀疑这些,他知道自己就是弟弟,永远不会比哥哥高、比哥哥强。我在地
上找了根树枝,在松树底下挖了起来。那树枝一点都不顺手,几下子就折了,我换
了根树枝,可是不过几下又折断了。我急躁了起来,拼命用手挖了起来。泥土里混
杂着厚厚的松针叶,一股腐败的味道缠绕着我的手指。我跪在地上,小心地拨去那
么松叶与泥土,那个木盒子已经露了出来。没想到当初的宝盒已经破烂不堪,蚂蚁
与蜈蚣偶尔从里面钻出来。这样的宝盒还会保留着童年的梦吗?伸出的手突然却停
在了半空中,我想了想然后深深吸了口气,我打开了那个木盒。

  木板在我手里好像是豆腐一样,拿在手里一不小心碎成了几块。我看到了木盒
里的东西,一只死猫!它还保留了猫的轮廓,一见空气猫毛四处飘散,露出已经被
蚂蚁吃剩的骨架。猫死之前很痛苦,它曾经在木盒里挣扎了好久,木盒内壁都是猫
爪的抓痕,猫身下面的东西都被猫抓得烂烂的。我拿起身旁的半截树枝,在盒子里
翻了翻。我用树枝从木盒里挑出一支绢花来,现在已经看不出绢花原来的颜色,花
瓣也已经散开了。这都是曾经的宝物,我拿起绢花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没有一点香
味。只有大地的气味,腐烂的味道。

  我的手上全是泥土,身上也有着一股怪味。我张开手,手臂自然地往下垂着。
也许我需要到哪里去洗洗手,我站在山坡上看见两山之间的山谷中一条小溪,溪水
是一个破矿洞里流出来的。这早就没有了原来的样子。杂草乱石堆满了洞口,我冲
着洞口大声喊着,我的回声和着洞里的冷气扑面而来。我没有往里走,只是站在溪
水前把手洗干净了,然后我顺着溪水往山外走着,小溪越来越宽,水流也越来越急
。小溪的旁边开满了不知名的小花,我顺手摘着放在手里,折了根柳枝围着圈,把
花插在上面,这就是个花冠。小溪最后汇到了一起,我来到了长满芦苇的小湖边,
这是妈妈口中的小泡子,也就是哥哥淹死的地方吧。这里不是很大,水面上都是一
小片一小片的芦苇。不时从里面传出野鸭和翠鸟的叫声,阳光照在水面上,泛出幽
幽的绿光,根本看不出水的深浅。这里一个人没有,秋风吹过,芦苇哗哗做响。我
又看见了那两个孩子在水边嬉戏,我揉了揉眼睛,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就流了下来。


  回到村子里,我七绕八绕地来到一户人家。整齐干净的大院,院子里四间崭新
的瓦房,院子外面的栅栏也换成了半人高的铁栅栏。我把那花环冠套在了铁栅栏上
,然后就走到对面的墙角,身子*着墙静静地看着那个院子。过了一会,齐小红拿着
塑料盆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当她看见那花环时,盆从手里掉了下来。她几步跑到门
口,从栅栏上拿下花环,走出门四下地张望着。我把头缩了回去,她看没有人就又
转过了身子。我从角落里走了出来,看着齐小红背对着我走回大门边,走到院子里
,蹲下身子捡起地上的塑料盆。在她站起来的那瞬间,她停在了那里,好久都没有
动。我一直站在那里看着她,也是静静的没有动。齐小红回过身,她穿着老气的系
扣毛衣,头发扎了个粗粗的大辫子垂在肩上。这时的齐小红只是一个丰满的农村姑
娘了,她歪着头咬着自己的嘴唇。我们面对面一句话也不说,过了一会,齐小红突
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把手里的塑料盆还有那花环藏到了身后,我笑了。我走到栅栏前
,一只手扶着矮门另一只冲她招了招。齐小红愣了一会,还是走了过来,我看得出
她在颤抖。

  喜欢吗?

……

  我还记得原来小红最喜欢这花冠了,每次戴着都说自己是仙女呢。

  ……

  每次下山还得我和哥哥用手做搭架子给你抬回去,那时你就特别沉。

  ……

  齐小红不论我说什么,她都死咬着嘴唇不说话,可是她的眼睛里却泛出了泪花
。我把身子向前伸了伸,我们之间只隔着那扇矮门。

  没想到小红现在会变得这么漂亮,真的像仙女一样,小时候我和哥哥天天吵架
就是为了谁能娶你。小红,你还记得你当时说要当谁的媳妇吗?

  齐小红瞪大了眼睛,扬起手就给了我一个耳光。我没有躲,她的手掌打在我脸
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还是一样的微笑,齐小红却一下子惊慌了起来。她手足无措
地想抚摸我被她打红的脸,可是抬起的手却没有落下,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齐小红,你还恨我吗?

  齐小红一下子扑到我的怀里,忘情地哭着。

  恨!我恨死你了。

  我抱住齐小红,用手抚摸着她的头发。

  你要是还恨我,就咬我吧,我让你咬到解恨为止。

  齐小红扑哧一声笑了,我咬你干吗?你当我是狗呀。

  她挣扎着想从我怀里站起来,见我抱得太牢就不再动了。她把头*在我胸上,我
闻到她身上好闻的香皂味。我从那花环上摘下朵兰花插在了齐小红的头发上,齐小
红的脸好像黄昏里的日头红彤彤的。我抬起头看见屋子里窗口有人影闪过,我笑了
笑,低头去亲齐小红的头发,齐小红像傻了一样呆呆地站在那里,紧紧抱着我。

  小红,妈把小时候的事都告诉我了,是我不好。

  齐小红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然后叹了口气。

  算了,命中注定,是我欠你的。杜泽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是怎么对我的吗?


  知道呀,我和哥从小就对你好,天天给你摘果子、掏鸟蛋。

  不对!

  齐小红从我的怀里挣脱,她大声地冲我喊着。

  你对我最坏了,从来不理我,你从来都不给我笑脸。只有你哥对我好,杜泽从
小我就跟欠了你钱似的,你把我衣服上的花都给扯掉了,你连手都不愿意跟我牵一
下。

  齐小红往回跑着,跑到了屋门口,突然把身子转了回来。她歪着头冲着我笑,
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山谷间的余晖照亮了她的脸,我看见她刘海下的那道深深的
疤痕。

  杜泽,可是我喜欢你,从小就是喜欢你。喜欢得要命,到现在我也是只喜欢你


  齐小红跑进了屋子,把我一个人留在了院子外面。我低着头扶着矮门,手不停
地揉搓着那花瓣。花汁渗入我的指甲,一片暗红。

在昏暗的柴房里,一个孩子躺在柔柔的草垛上,抱着他心爱的猫说着悄悄话。我喜
欢自言自语,也许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大黄呀,大黄。这个世界只有你和我最好。没有人喜欢我,只有你最喜欢我。
我总是让哥哥和妈妈生气,可是你从来不生我的气。我觉得全村子没有比你更漂亮
的猫,没有比你更懂事的猫了。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你要天天陪我在柴房玩呀。
我又不能出去玩了,我今天又和小红说话了,哥哥很生气。他不让我和小红说话,
不让我和她拉手。齐小红是他的,大黄你是我的,我只有你了。对了,你说我聪明
不聪明,我偷偷编了个小花篮放在小红家的门口,没有人知道是我放在那的。齐小
红一定会喜欢,她总是喜欢那些花,可是哥哥不会编,你说我是不是很聪明。啊,
不能和你再说了。刚才外面有人,我不知道是谁,如果是哥哥就糟了,我不想让他
知道你在这里的。

  

  我把双手插在裤兜里在村子里慢慢地溜达,果然在走到家门口时,看见杜兰站
在院门口四下地张望着。见到我走过来,杜兰离老远就喊。

  哥,你快回来呀,爸不行了。

  我快走几步进屋,屋子里已经站满了人。我挤进人群,老头子已经死在了床上
。他的脸涨成酱紫色,看得出他死得很痛苦,在床上挣扎了好一会。妈坐在床沿上
不停地哭着。

  我下午给他喝完药,他就开始难受。他折腾了好半天,大口喘气也说不出哪难
受。你们一来他就……

  见我走进屋,本来闹轰轰的屋子一下子静了下来,所有的眼睛都紧紧地盯着我
。我走到妈身边搂住了妈的肩膀,妈*着我小声地哭着。

  好啦,人都散了吧。他嫂你也不用难过了,明天村子里派人帮你把丧事办了。


  村长说完就转头出了屋,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但没有说。

  很快人都离开了我家,看得出村人好像不喜欢与我家走得太近。人走了以后,
妈反倒停止了哭泣,一个人静静地收拾着屋子里的东西。见我站在那,她转头冲我
笑笑。

杜泽,你回屋吧,我没有事。一会给你做饭,饿了吧?

  我摇了摇头,妈便不再说话了。

  吃过晚饭,妈出去找人去商量造棺材的事,而杜兰又借着妈不在家的时候偷偷
跑了出去。我走进了妈的屋子,尸体裹着白布被摆在坑的正中。屋子里永远有挥不
去的臭味,我跳上床看着脚边的尸体,一时想不到要干什么,只是歪着头看着它。
百无聊赖我打开了坑上的柜子,只有几件衣服,我胡乱地翻着。突然我看见有人到
了我们家门口,便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门口。

  是齐小红。她站在我家门口来回犹豫着,我走出门喊了她一声,她在门口站定
了,却不进来。见她这样,我便走了出去。

  干吗呢,怎么不进来?

  不了,听说你爸走了?

  嗯。我点了点头,那我们出去走走吧。

  不好吧,你不用守着吗?

  没事,杜兰在屋子里呢。

  我和齐小红不声不响地走着,她低着头不时用手抚一下路边的柳枝。天已经黑
了,山里没有路灯,照路的只有天上的月亮和星星。山里的天好像很低,月光可以
轻易把山路照亮,也照亮了齐小红红红的脸。我看得出她刚刚洗过澡,脸上的红晕
有一半是因为热的原因,她的头发有上着淡淡的香皂味,她抱着双肩是为了不让自
己的胸部跳得太厉害,她没有戴胸罩。我歪过头看她,她看着我的眼睛,仿佛才发
现我在她身边一样,整个身子轻轻地一颤。

你怎么了?

  齐小红似乎才从梦里醒过来一样,对我不停地摇着头。没怎么,没怎么。

  她停了一会才说,对了,你在车上借我的那部机器还放在我那呢,我今天来是
还给你的。齐小红的双手在衣兜里翻着,脸却是更红了。

  我笑着对她说,是不是洗完澡换了衣服忘了拿?

  齐小红不好意思地冲我笑了笑,我抱住了她。开始齐小红想把我推开,但是很
快她的手就缠住了我。她的嘴里有着好闻的牙膏味道,她的牙齿很整齐,舌尖不时
小心地探入我的嘴里。我们一边拥吻着一边往路边的草垛子移动,齐小红的鼻息越
来越重,当我们倒在草垛上时,她已经紧紧闭上了双眼。

  草垛里暖暖的,被晒了一天的干草头*上去说不出的柔软,齐小红也软软地*在
我的胸前。她的额头上渗出不少汗水,嘴微张着露出两片可爱的兔牙。我把手探进
了她的毛衣,我的手指划过她的皮肤时她紧皱着眉头,身子微微颤抖。可是当我想
拿出我的手时,她却一把将我的手按在了她的胸前。

  杜泽,你喜欢我吗?

  喜欢呀!真的吗?齐小红睁开了又眼,盯着我的脸说,那你怎么从来没有告诉
过我呢?

  我一直都喜欢你呀,小时候不知道怎么对你说,长大了我就不会再错过了,我
喜欢你齐小红。

  齐小红嗯了一声,就紧紧抱住了我。过了好久她又问我,杜泽,你说我长得好
看吗?

  好看,小红长得最好看了。

  听完我这句话,小红的身子突然抖了起来,她抖动得越来越厉害。我用双手紧
紧按住她的头,两个拇指扳住她的下巴,不让她抖动。齐小红的眼珠不住地上翻,
她的嘴开始一张一合。她又犯病了,我没有办法,把她的头按到了我的肩膀上,她
一下子就咬住了我。我们俩就样在月光下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齐小红停止了抽动。她*着我的肩膀无声地哭着,我开始感觉肩
头很痛可能已经被她咬破了。我感觉很累,*在草垛上一动也不想动。又过了一会齐
小红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光看上去很奇怪,我对她笑了笑,齐小红突然猛地推开
了我,头也不回地走了。我枕着双臂,抬起头望着天空。天空上的月亮一动不动地
照在我头上,我一动不动地躺在月光下面。只有风从我的身边吹过,把我的头发吹
乱。

  想想出来也差不多很长时间了,我从草垛里站起身子,就在我拍着身上的草屑
时一个身影从我后面蹿了出来。我没有理她,依然整理着我身上的衣服,杜兰有些
不高兴了。哥,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呀。我笑着对她说,你哥没有害怕的神经,
走回家吧。杜兰拉着我的手往回走着,杜兰一边走一边晃着我的手,哥,你刚才和
齐小红干吗呢?我转过头问她,杜兰,我问过你刚才出来干什么了吗?杜兰歪过头
不理我。过了一会她又转过头,一脸的贼笑,嘿嘿,你不说我也知道是什么事。哦
,你说什么事?还不是男的女的在一起啃嘴睡觉的事。我一拍她脑袋,你个小孩子
胡说什么呢。杜兰一脸的不服气,我才没胡说,我什么都懂。你懂?你懂什么?这
次杜兰没有再说话,只是嘿嘿地笑了。

  回到家看到妈还没有回来,杜兰高兴地打开电视。她坐在炕上跟着电视里哼着
歌,我看着她,杜兰,你爸死了,你好像不怎么难过?杜兰白了我一眼,那不也是
你爸吗,也没见你怎么样呀。我烦他,死了正好。我被杜兰的话逗乐了,看她在认
真地看电视,我就不再说什么了,躺在炕上,我手摸着肩头,锁骨的上方已经齐小
红咬破了,高高肿起一圈,像个火山。

  

  哥,哥,你看见大黄了吗?

  我又不是给你看猫的,猫丢了干吗找我,再说了那猫也是我的。哥推开我,我
知道他一定知道大黄在哪。

  哥,你把大黄还给我吧。以后有什么东西我都不跟你抢了,哥你把大黄给我吧


  哼,本来就是我的。大黄也是我的,谁让它不听我的话。哥看着我冷笑,我握
紧了拳头却不敢打他。

  哥,你把大黄给我吧,你让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你不让我跟我山丫说话我一
句话都不跟她说了。

  杜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没有逼你哟。哥把我拉过来,杜泽你把齐小红衣
服上的那朵布花给我抢来吧。

  哥,那是齐小红她妈给她做的新衣服,妈知道了会打我的。

  那你去不去,你不想知道大黄在哪吗?

夜晚突然惊醒,左手里的东西紧紧扎着我的手心。是那朵绢花,上面还带着泥土的
气味,我的头上满是汗水,越是*近原来越是痛苦。也许我不应该去想这些事情吧。
妈的屋子还有灯光,我轻轻地跳下了地。透过帘子我看见了妈的身影,是那样的瘦
小。妈一动不动地站在屋子里,我想过去看看,但却没有动弹,我听见从妈的屋子
里传出细微的声音,像哭像笑,很难分辨。算了,最近事情想得太多,我已经没有
多少精神去思考问题了。我重新回到床上,不一会又睡着了。



  葬礼完全是按照当地的风俗办的。村子里人都聚到了山顶上的坟地,原来现在
每家每户的坟地早有归属,并不是我想像的那样随便找个坑就埋的。老爸的坑就在
杜鑫的坟旁边,简单的墓碑上刻着杜洪福的名字。妈和杜兰穿着丧服,我没有穿,
妈也没有问我穿不穿,她知道我是不会穿的。送葬的过程很是复杂,我远远地站在
一边看着人群里动静。许多人都参加了葬礼,本来小村子里家家多多少少都能拉上
些关系。妈和兰站在人群的最前端,两个人都只是低着头,没有哭泣,没有歇斯底
里。相反村长的老婆还有那个三表姑倒成了葬礼的主角,一个人在坟前大哭不止,
口口声声说好人没好命,而另一个神婆又在坟前装神弄鬼。两个人的矛头一个冲着
妈,一个冲着我。村长依然闷着头抽烟不说一句话,倒是小学校的那个张老师特意
从人群里走到我的身边,他递给我一支烟,我摆摆手拒绝了。他便站在我身边一个
人抽了起来,我看见他的西服上衣的口袋里别着我的钢笔。

  怎么样?没见过吧。农村就是这样,愚昧得不得了。

  我笑了笑问他,张老师是本村人吗?

  嗯,我去年在县里的教师学院进修,现在已经算是大专文凭了。

  哦。对了,杜兰最近学习怎么样?

  杜兰呀,挺好的。这孩子挺用功,我也特别爱教她。

  是吗?不过这些天杜兰在家里倒是不怎么学习,她晚上的时候总是爱恶心,有
时还吐。她在学校怎么样,我怕她得了什么病,想给她检查检查。

  那个张老师的脸色果然一变,吱吱唔唔说不出什么。于是我不再理他,一个人
走到了杜鑫的坟前,齐小红已经站在那里。她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若有所思。
我走到她身边,像她一样把双手插在上衣兜里,歪着头看她。过了一会,她笑了。


  像做梦。

  什么?

  像做梦,齐小红又重复了一次,昨天晚上就好像在做梦。

  是真的。我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她。齐小红连忙躲开,转过头看看另一边的人群
,看到没有人注意到我们,才重新站在我身边,手指隔着衣服轻轻地在我手背上蹭
着。她的脸红红的,鼻翼上泛着可爱的汗珠。

  杜泽,我总是做着同样的梦,梦里就是抱着你,亲你。你把我按在草垛里、山
路上,那时我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长大以后是高是矮、是胖还是瘦。但我知
道在梦里抱我的那个男人就是你,一定是的。

  净做美梦。那梦里面我们俩人有没有……呀?

  齐小红抬起头,她的眼睛清澈见底,不带一点瑕疵。不由得我躲开了她的眼。


  杜泽,你给我的感觉和梦里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我一直以为那是个恶梦,那个梦总让我很害怕。

  为什么?

  因为每次梦的结尾你都会把我……

  齐小红的话没有说完,葬礼却结束了,人群开始散去。齐小红连忙跑到了人群
中,那个三表姑就是齐小红的妈拉住了齐小红好像训斥了她几句,齐小红极不情愿
地甩开了她妈的手先跑下了山。不一会山顶上只剩下我和妈两个人。我走到妈身边
,扶住了妈的肩膀,妈深深吸了一口气。

  总算熬出来了,他再不死,我就要死了。

  妈抬起头看着我,我们俩都笑了。

  回到家里,家里已经摆上了不少大桌子,刚才送葬的人又全都聚集在了院子里
。中国人的传统习俗,红白事以后吃喝当然是少不了的。农村人不外乎就是大碗吃
肉,大碗喝酒。我坐在一个角落里看着他们,就像所有的压抑的中国人一样,这些
农民喝过了酒后似乎全都换了个人。脱去平时的伪装,大家好像全都在拼命展示自
己真实的一面。当然也有例外,那就是村长的老婆。她倒是从始到终都是一个样子
,在酒桌上也是不停地指桑骂槐。这时妈端起一碗酒,拿到了她的面前。

  大姐,不管我以前做了什么让你不顺心的事,今天都是我男人死葬。我就干了
这杯酒算是给你陪罪。

  说完,妈看都没有看村长老婆一眼,一口就喝光了碗里的酒。然后把空碗一扬
,看着村长老婆说。

  大姐,这是给村长面子,也是给我死去的男人面子。不过,过了今天,我就谁
的面子也不看了。

妈猛地把手里的碗摔在了地上,谁敢在人前背后胡说八道,你看我不撕烂她的那张
破嘴。

  妈说完便回头去招呼其他人,留下村长老婆傻傻地坐在那,不知怎么发作。那桌
人都静静地看着村长老婆,王破嘴突然把筷子往地上一扔,刚要发飙,却被赶过来
的村长拦住了。村长二话没说就给了他老婆一个大耳光,然后拉着她就回家了。可
以看得出有很多等着看戏的人脸上都写着失望。

  到了晚上,村子里的人都已经回了自己的家,剩下妈一个人在院子里收拾东西
。虽然家里因为死了人显得有些死气沉沉,但可以看出来妈的动作很轻松。我想过
去帮妈的忙,被妈推开了。我回到屋子里发现杜兰不在家,她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我想去找齐小红,但想想还是没有去。躺在坑上,慢慢地便睡着了。

  醒来时发现四周黑黑的,我好不容易摸到了灯绳,打开了灯,却没有看到一个
人。我走出院子,院子已经被妈收拾干净,可是妈却已经不在家里了。杜兰也没有
回来,只剩下我一个人。院子里的角落里传出窸窣的声音,好像是老鼠。我从门框
的缝中找出那段被拽掉的电线,借着屋里的灯光将线给接好,然后接上开关。院子
里长杆上的灯泡瞬间亮了起来。灯光下的院子瞬间变得寂静起来,我站在灯光下看
着自己的影子无所适从。突然从背后的黑暗里有一双手猛地推了我一下,我转身就
抓住了那个人的衣领。

  杜兰痛得喊出了声:哥,痛!是我。

  我放开了手,转过身不再理她。杜兰一脸委屈地站在我面前。

  哥,你怎么了?这么生气呀,我跟你逗着玩呢。

  我笑了笑,没什么的,被你吓到了。

嗯,你满头大汗的,这次怎么害怕了?要知道你这么胆小,就不吓你了。

  杜兰说完就进了屋,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着,经
过眉间的伤痕,如针刺一般疼痛。

  

  哥,这是齐小红衣服上的布花,给你。你得告诉我大黄在哪里了吧?

  还不够。这个太容易了,齐小红都没有怎么哭,你还得再干一次。

  哥,我真的不敢干。

  那你不想要大黄了吗?你得把齐小红弄得大哭才行。

  可是我不能这么干,小红要是摔伤了怎么办?

  不会的,你只要轻轻地在后面推她一下就好了,我们逗她玩。

  哥,为什么我们要推她下山。

  问这么多干吗,要你做就做,你不做我就不告诉你大黄在哪里。

  哥,我有些害怕。

  怕什么。不会有事的,不过如果你不做,我一定不会饶了你的。



  妈回家时已经是深夜了,却不睡觉还要收拾屋子。我走进妈的屋子,妈正把全
新的被褥铺在床上,我听见妈在小声哼着曲子。我坐在凳子上看着妈忙来忙去,妈
突然停下手里的活,用手摸了摸头发。

  杜明,你说妈妈这样对不对?

  什么对不对?

  村子里的人都骂我,自己男人死了,连哭都不哭。

  为什么要哭。

  是呀,自己根本哭不出来,和这个男人半辈子,没过上什么好日子,倒是成天
被人说三道四。真的一点都哭不出来呀,站在那里看着把他埋下去,就是一点哭不
出来。

  妈回过头,眼里的泪水无声地流了下来。妈的手垂在身边,任凭着脸上的泪水
落在身上、地上。

  我还以为这辈子就这样跟他耗下去了呢。早知道他死了,就跟扔了件破衣服一
样,我何必要等到今天呢。

  妈,你不后悔吗?

  嫁给他?不后悔!后悔有什么用。杜明,虽然你妈没有读过什么书,但我也明
白,我只有这一辈子,过去了也就过去了。何况我这辈子还没有过完呢。

  妈突然想起了什么,走到柜子前翻了翻。

  杜明,给你看样东西。

  什么东西?

  妈翻了好久都没有找到,最后只好说,算了,现在找不到了,以后找到就给你


  回到自己的房间,发现杜兰也没有睡。我刚躺下她便挤到了我身边。

  哥,你怎么跟张老师说我最近总想吐呢?

  我故作惊讶,怎么张老师问你了?你怎么说的?

  没有呀,我哪有吐过呀。哥,你怎么撒谎呢?

  哎呀,其实我本来想过些天带你去城里玩的。我就想给在张老师那请个假,但
我不能说是带你去玩呀。

就说你最近总是不舒服,恶心想吐。这样我就说要带你去城里医院看病,就可以带
着你去城里玩了。

  真的!?

  杜兰一下子抓住了我的胳膊,哥!我要去城里,你带我去城里,你得给我买漂
亮衣服。

  当然了。然后我故意停了一下,不过可是……

  怎么了,哥。

  杜兰,你都跟张老师说你没病了,这样怎么请假呀。

  杜兰一下愣住了,她问我,那怎么办呀。

  那,杜兰你明天再去找张老师,你就跟他这么说:张老师,其实我昨天是骗你
的,我把我恶心想吐的事告诉我妈了,我妈说这件事一定不能跟你说,她还说不管
怎么样也得带我去城里大医院,等我从医院回来再跟张老师你处理这件事。

  说得有些复杂,我不知道杜兰对于这段话到底理解多少。让她重复了一遍,杜
兰想都没想就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次。说完还得意地问我,我说的对不?

  我点了点头问她。如果张老师不让你去,你一定不能答应。还有,不能跟张老
师说是我教你这些的哟。被张老师知道了,就不会让你去城里玩了。

  嗯,我知道!杜兰一脸你放心吧的表情。

  哥,你真好,明天我去山上采野杏给你吃。

  杜兰把人缩在被子里,嘿嘿的傻笑着。我躺在坑上,眼睛正对着窗户,窗外的
月光将我的身体分成两截,黑暗与光明的比例由我自己决定。把身体缩在黑暗中,
并不代表我不喜欢光亮,只是已经习惯了黑暗。拿出枕头里的玻璃球握在手里,玻
璃球在手心里一下下地磨擦,直到手心没有了知觉。

  

  齐小红在屋外叫我的时候,我还没有起床。穿好衣服走出屋时,才发现家里又
只剩下我一个人。农村早晨分外清新,阳光直白地照在大地上,空气中草和牛粪的
混合气味格外浓郁,齐小红站在院子外面冲我微笑着。她向我挥了挥手,手里两只
裹着青叶的熟玉米冒出的热气包绕着她红红的脸蛋,就像花一样鲜丽。

  我让她进来,她站在门口有些迟疑。我告诉她家里没有人,她才慢慢走进来,
走到我身边时把手里的玉米往我面前一递。

  我想你还没有吃早饭呢吧,带给你吃的。

  我说还没刷牙洗脸呢。齐小红便又把那两只玉米捧在了怀里,坐在院子中央的
一个小板凳上笑眯眯地看着我。我刷完了牙,却发现厨房水壶里没有了水。只好拿
着水盆走到院子角落里的压水井打水。每天早晨都是妈把水给我弄好了,我根本不
知道怎么用这个压水井打水。看着我手忙脚乱,齐小红便走过来帮我的忙,她让我
在水管处接水,却故意压得十分用力,结果冰冷的水溅了我一身,她则恶作剧似的
哈哈大笑。见我被井水冰得不知所措,她走过来用双手小心地捧着我的脸。我们的
嘴唇碰在一起,是清晨的味道。

  我和齐小红走在村子里的小路上,两个人一人捧着一只玉米。我一边走路一边
大嚼,齐小红却是用手轻轻掰下一颗颗玉米粒然后放在嘴里。能看得出齐小红在我
面前总是保持着淑女的样子,有些拘谨却不做作。她总是小心与我并肩,或者在窄
路时就会把我让在前面。她不喜欢有人走在她后面,即使只听到背后有声音传来,
她也会马上停步然后立即转身去看。我们走得很慢,走到村子外面的山坡上时,已
经过了一个多小时了。齐小红并不怎么和我说话,也许是因为在村子里怕别人看到
的原因吧。可是走到了山角下,她却突然抓起我的手,飞快地向山上跑去。跑上山
坡时,两个人都


 
Down @ 2004-10-08 09:18

就是有点贵:(


 
Down @ 2004-10-08 09:17

  有一天,我挑着担子从桥上走过,听到他们在说翘鼻子许阿三死掉了,我就把担
子放下,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脸上的汗水,我听着他们说翘鼻子许阿三是怎么死
掉的,他们说是吃年糕噎死的。吃年糕噎死,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以前听说过有一个
人吃花生噎死了。这时候他们向我叫起来:
  “许阿三……翘鼻子阿三……”
  我低着头“嗯”的答应了一声,他们哈哈笑了起来,问我:
  “你手里拿着什么?”
  我看了看手里的毛巾,说:
  “一毛巾。”
  他们笑得哗啦哗啦的,又问我:
  “你在脸上擦什么?”
  我说:“擦汗水呀。”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高兴,他们笑得就像风里的芦苇那样倒来倒去,有一个
抱着肚子说:
  “他一还一知道一汗水。”
  另一个靠着桥栏向我叫道:
  “许阿三,翘鼻子阿三。”
  他叫了两声,我也就答应了两声,他两只手捧着肚子问我:
  “许阿三是谁?”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那几个人,他们都张着嘴睁着眼睛,他们又问我:”

  “谁是翘鼻子许阿三?”
  我就说:“许阿三死掉了。”
  我看到他们睁着的眼睛一下子闭上了,他们的嘴张得更大了,笑得比打铁的声音
还响,有两个人坐到了地上,他们哇哇笑了一会儿后,有一个人喘着气问我:
  “许阿三死掉了……你是谁?”
  我是谁?我看着他们嘿嘿地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没有自己的名字,可是我
一上街,我的名字比谁都多,他们想叫我什么,我就是什么。他们遇到我时正在打喷
嚏,就会叫我喷嚏;他们刚从厕所里出来,就会叫我擦屁股纸;他们向我招手的时候
,就叫我过来;向我挥手时,就叫我滚开……还有老狗、瘦猎什么的。他们怎么叫我
,我都答应,因为我没有自己的名字,他们只要凑近我,看着我,向我叫起来,我马
上就会答应。
  我想起来了,他们叫我叫得最多的是:喂!
  我就试探地对他们说:
  “我是……喂!”
  他们睁大了眼睛,问我:
  “你是什么?”
  我想自己是不是说错了,就看着他们,不敢再说。他们中间有人问我:
  “你是什么……啊?”
  我摇摇头说:“我是……喟。”
  他们互相看了看,然后哗哗地笑了起来,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笑,自己也笑。桥
上走过的人看到我们笑得这么响,也都哈哈地笑起来了。一个穿花衬衣的人叫我:
  “喂!”
  我赶紧答应:“嗯。”
  穿花衬衣的人指着另一个人说:
  “你和他的女人睡过觉?”
  我点点头说:“嗯。”
  另一个人一听这话就骂起来:
  “你他妈的。”
  然后他指着穿花衬衣的人对我说:
  “你和他的女人睡觉时很舒服吧?”“我和你们的女人都睡过觉。”
  他们听到我这样说,一下子都不笑了,都睁着眼睛看我,看了一会儿,穿花衬衣
的人走过来,举起手来,一巴掌打下来,打得我的耳朵嗡嗡直响。
  陈先生还活着的时候,经常站在药店的柜台里面,他的脑袋后面全是拉开的和没
有拉开的小抽屉,手里常拿着一把小秤,陈先生的手又瘦又长。有时候,陈先生也走
到药店门口来,看到别人叫我什么,我都答应,陈先生就在那里说话了,他说:
  “你们是在作孽,你们还这么高兴,老天爷要罚你们的……只要是人,都有一个
名字,他也有,他叫来发……”
  陈先生说到我有自己的名字、我叫来发时,我心里就会一跳,我想起来我爹还活
着的时候一常常坐在门槛上叫我:
  “来发,把茶壶给我端过来……来发,你今年五岁啦……来发,这是我给你的书
包……来发,你都十岁了,还他妈的念一年级……来发,你别念书啦,就跟着爹去挑
煤吧……来发,再过几年,你的力气就赶上我啦……来发,你爹快要死了,我快要死
了,医生说我肺里长出了瘤子……来发,你别哭,来发,我死了以后你就没爹没妈了
……来发,来,发,来,来,发……”
  “来发,你爹死啦……来发,你来摸摸,你爹的身体硬梆梆的……来发,你来看
看,你爹的眼睛瞪着你呢……”
  我爹死掉以后,我就一个人挑着煤在街上走来走去,给镇上的人家送煤,他们见
到我都喜欢问我:
  “来发,你爹呢?”
  我说:“死掉了。”
  他们哈哈笑着,又问我:
  “来发,你妈呢?”
  我说:“死掉了。”
  他们问:“来发,你是不是傻子?”
  我点点头,“我是傻子。”
  我爹活着的时候,常对我说:
  “来发,你是个傻子,你念了三年书,还认不出一个字来。来发,这也不能怪你
,要怪你妈,你妈生你的时候,把你的脑袋挤坏了。来发,也不能怪你妈,你脑袋太
大,你把你妈撑死啦……”
  他们问我:“来发,你妈是怎么死的?”
  我说:“生孩子死的。”
  他们问:“是生哪个孩子?
  我说:“我。”
  他们又问:“是怎么生你的?”
  我说:“我妈一只脚踩着棺材生我。”
  他们听后就要哈哈笑很久,笑完后还要问我:
  “还有一只脚呢?”
  还有一只脚踩在哪里我就不知道了,陈先生没有说,陈先生只说女人生孩子就是
把一只脚踩到棺材里,没说另外一只脚踩在哪里。
  他们叫我:“喂,谁是你的爹?”
  我说:“我爹死掉了。”
  他们说:“胡说,你爹活得好好的。”
  我睁圆了眼睛看着他们,他们走过来,凑近我,低声说:
  “你爹就是我。”
  我低着头想了一会儿,说:
  “嗯。”
  他们问我三“我是不是你的爹?”
  我点点头说:“嗯。”
  我听到他们咯吱咯吱地笑起来,陈先生走过来对我说:
  “你啊,别理他们,你只有一个爹,谁都只有一个爹,这爹要是多了,做妈的受
得了吗?”
  我爹死掉后,这镇上的人,也不管年纪有多大,只要是男的,差不多
  我点点头说:“嗯。”
  他们都哈哈地笑着,他们经常这样问我,还问我和他们的妈妈是不是睡过觉。很
多年以前,陈先生还活着的时候,陈先生还没有像翘鼻子许阿三那样死掉时,陈先生
站在屋檐下指着我说:
  “你们这么说来说去,倒是便宜了他,是不是?这么一来他睡过的女人几卡车都
装不下了。”
  我看着他们笑时,想起了陈先生的活,就对他们说:
  “我和你们的女人都睡过觉。”
  他们听到我这样说,一下子都不笑了,都睁着眼睛看我,看了一会儿,穿花衬衣
的人走过来,举起手来,一巴掌打下来,打得我的耳朵嗡嗡直响。
  陈先生还活着的时候,经常站在药店的柜台里面,他的脑袋后面全是拉开的和没
有拉开的小抽屉,手里常拿着一把小秤,陈先生的手又瘦又长。有时候,陈先生也走
到药店门口来,看到别人叫我什么,我都答应,陈先生就在那里说话了,他说:
  “你们是在作孽,你们还这么高兴,老天爷要罚你们的……只要是人,都有一个
名字,他也有,他叫来发……”
  陈先生说到我有自己的名字、我叫来发时,我心里就会一跳,我想起来我爹还活
着的时候一常常坐在门槛上叫我:
  “来发,把茶壶给我端过来……来发,你今年五岁啦……来发,这是我给你的书
包……来发,你都十岁了,还他妈的念一年级……来发,你别念书啦,就跟着爹去挑
煤吧……来发,再过几年,你的力气就赶上我啦……来发,你爹快要死了,我快要死
了,医生说我肺里长出了瘤子……来发,你别哭,来发,我死了以后你就没爹没妈了
……来发,来,发,来,来,发……”
  “来发,你爹死啦……来发,你来摸摸,你爹的身体硬梆梆的……来发,你来看
看,你爹的眼睛瞪着你呢……”
  我爹死掉以后,我就一个人挑着煤在街上走来走去,给镇上的人家送煤,他们见
到我都喜欢问我:
  “来发,你爹呢?”
  我说:“死掉了。”
  他们哈哈笑着,又问我:
  “来发,你妈呢?”
  我说:“死掉了。”
  他们问:“来发,你是不是傻子?”
  我点点头,“我是傻子。”
  我爹活着的时候,常对我说:
  “来发,你是个傻子,你念了三年书,还认不出一个字来。来发,这也不能怪你
,要怪你妈,你妈生你的时候,把你的脑袋挤坏了。来发,也不能怪你妈,你脑袋太
大,你把你妈撑死啦……”
  他们问我:“来发,你妈是怎么死的?”
  我说:“生孩子死的。”
  他们问:“是生哪个孩子?
  我说:“我。”
  他们又问:“是怎么生你的?”
  我说:“我妈一只脚踩着棺材生我。”
  他们听后就要哈哈笑很久,笑完后还要问我:
  “还有一只脚呢?”
  还有一只脚踩在哪里我就不知道了,陈先生没有说,陈先生只说女人生孩子就是
把一只脚踩到棺材里,没说另外一只脚踩在哪里。
  他们叫我:“喂,谁是你的爹?”
  我说:“我爹死掉了。”
  他们说:“胡说,你爹活得好好的。”
  我睁圆了眼睛看着他们,他们走过来,凑近我,低声说:
  “你爹就是我。”
  我低着头想了一会儿,说:
  “嗯。”
  他们问我三“我是不是你的爹?”
  我点点头说:“嗯。”
  我听到他们咯吱咯吱地笑起来,陈先生走过来对我说:
  “你啊,别理他们,你只有一个爹,谁都只有一个爹,这爹要是多了,做妈的受
得了吗?”
  我爹死掉后,这镇上的人,也不管年纪有多大,只要是男的,差不多都做过我的
爹了。我的爹一多,我的名字也多了起来,他们一天里叫出来的我的新名字,到了晚
上我掰着手指戮,都数不过来。
  只有陈先生还叫我来发,每次见到陈先生,听到他叫我的名字,我心里就是一跳
。陈先生站在药店门口:两只手插在袖管里看着我,我也站在那里看着陈先生,有时
候我还嘿嘿地笑。站久了,陈先生就会挥挥手,说:
  “快走吧,你还挑着煤呢。”
  有一次,我没有走开,我站在那里叫了一声:
  “陈先生。”
  陈先生的两只手从袖管里伸出来,瞪着我说:
  “你叫我什么?”
  我心里咚咚跳,陈先生凑近了我说:
  “你刚才叫我什么?”
  我说:“陈先生。”
  我看到陈先生笑了起来,陈先生笑着说:
  “看来你还不傻,你还知道我是陈先生,来发……”
  陈先生又叫了我一声,我也像陈先生那样笑了起来,陈先生说:
  “你知道自己叫来发吗?”
  我说:“知道。”
  陈先生说:“你叫一遍给我听听?”
  我就轻声叫道:“来发。”
  陈先生哈哈大笑了,我也张着嘴笑出了声音,陈先生笑了一会儿后对我说:
  “来发,从今往后,别人不叫你来发,你就不要答应,听懂了没有?”
  我笑着对陈先生说:“听懂了。”
  陈先生点点头,看着我叫道:“陈先生。”我赶紧答应:“哎!”陈先生说:“
我叫我自己,你答应什么?”
  我没想到陈先生是在叫自己,就笑了起来,陈先生摇了摇头,对我说:
  “看来你还是一个傻子。”
  陈先生很早以前就死掉了,前几天翘鼻子许阿三也死掉了,中间还死了很多人,
和许阿三差不多年纪的人都是白头发白胡子了,这些天,我常听到他们说自己也快死
了,我就想我也快要死掉了,他们都说我的年纪比翘鼻子许阿三大,他们间我:、
  喂,傻子,你死掉了谁来给你收?”
  我摇摇头,我真不知道死掉以后,谁来把我埋了?我问他们死了以后谁去收尸,
他们就说:
  “我们有儿子,有孙子,还有女人,女人还没死呢,你呢,你有儿子吗?你有孙
子吗?你连女人都没有。”
  我就不作声了,他们说的我都没有,我就挑着担于走开去。他们说的,许阿三倒
是都有。翘鼻子许阿三被烧掉的那天,我看到了他的儿子,他的孙子,还有他家里的
人在街上哭着喊着走了过去,我挑着空担子跟着他们走到火化场,一路上热热闹闹的
,我就想要是自已有儿子,有孙子,家里再有很多人,还真是很好的事。我走在许阿
三的孙子旁边,这孩子哭得比谁都响,他一边哭一边问我:
  “喂,我是不是你的爹?”
  现在,年纪和我差不多的人都不想再做我的爹了,以前他们给我取了很多名字,
到头来他们还是来问我自己,问我叫什么名字?他们说:
  “你到底叫什么?你死掉以后我们也好知道是谁死了……你想想,许阿三死掉了
,我们只要一说许阿三死了,谁都会知道,你死了,我们怎么说呢?你连个名字都没
有……”
  我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我叫来发。以前只有陈先生一个人记得我的名字,陈先
生死掉后,就没有人知道我的名字了。现在他们都想知道我叫什么,我不告诉他们,
他们就哈哈地笑,说傻子就是傻子、活着时是个傻子,死掉后躺到棺村里还是个傻子

  我也知道自己是个傻子,知道我这个傻子老了,我这个傻子快要死
  了,有时想想,觉得他们说得也对,我没有儿子,没有孙子,死了以后就没人哭
着喊着送我去烧掉。我还没有自己的名字,我死掉后,他们都不知道是谁死了。
  这些天,我常想起从前的那条狗来,那条又瘦又小、后来长得又壮又大的黄狗,
他们也叫它傻子,我知道他们叫它傻于是在骂它,我不叫它傻子,我叫它:
  “喂。”
  那个时候街上的路没有现在这么宽,房子也没有现在这么高,陈先生经常站在药
店门口,他的头发还都是黑的,就是翘鼻子许阿三,都还很年轻,还没有娶女人,他
那时常说:
  “像我这样二十来岁的人……”
  那个时候我的爹倒是已经死了,我挑着煤一户一户人家送,一个人送了有好几年
了。我在街上走着,时常看到那条狗,又瘦又小;张着嘴,舌头挂出来,在街上舔宋
舔去,身上是湿淋淋的。我时常看到它,所以翘鼻子许阿三把它提过来时,我一限就
认出它来了,许阿三先是叫住我,他和好几个人一起站在他家门口,许阿三说:
  “喂,你想不想娶个女人?”,
  我站在路的对面看到他们嘿嘿地笑,我也嘿嘿地笑了几下,他们说:
  “这傻子想要女人,这傻于都笑了……”
  许阿三又说:“你到底想不想娶个女人?”
  我说:“娶个女人做什么?”
  “做什么?”许阿三说,“和你一起过日子……陪你睡觉,陪你吃饭……你要不
要?”
  我听许阿三这样说,就点了点头,我一点头,他们就把那条狗提了出来,许阿三
接过来递给我,那狗的脖子被捏着,四只脚就蹬来蹬去,汪汪乱叫许阿三说:
  “喂,你快接过去。”
  他们在一边哈哈笑着,对我说:
  “傻子,接过来,这就是你的女人:
  我摇摇头说:“它不是女人。”
  许阿三冲着我叫起来:
  “它不是女人?那它是什么?”
  我说:“它是一条狗,是小狗。”
  他们哈哈笑起来说:“这傻子还知道狗……还知道是小狗……”
  “胡说。”许阿三瞪着我说道,“这就是女人,你看看……”
  许阿三提着狗的两条后腿,扯开后让我看,他问我:
  “看清楚了吗?”
  我点点头,他就说:
  “这还不是女人?”
  我还是摇摇头,我说:
  “它不是女人,它是一条雌狗。”
  他们哄哄地笑起来,翘鼻子许阿三笑得蹲到了地上,那条小狗的后腿还被他捏着
,头擦着地汪汪叫个不止。我站在他们旁边也笑了,笑了一会儿,许阿三站起来指着
我,对他们说:
  “他还看出了这狗是雌的。”
  说完他蹲下去又吱吱地笑了,笑得就像是知了在叫唤,他的手一松开,那条狗就
呼地跑了。
  从那天起,翘鼻子许阿三他们一见到我就要说:
  “喂,你的女人呢……喂,你女人掉到粪坑里去啦……喂,你女人正叉着腿在撒
尿……喂,你女人吃了我家的肉……喂,你女人像是怀上了
  ……”
  他们哈哈哈哈笑个不停,我看到他们笑得高兴,也跟着一起笑起来,我知道他们
是在说那条狗,他们都盼着有一天我把那条狗当成女人娶回家,让我和那条狗一起过
日子。
  他们天天这么说,天天这么看着我哈哈笑,这么下来,我再看到那条狗时,心里
就有点怪模怪样的,那条狗还是又瘦又小,还是挂着舌头在街上舔来舔去,我挑着担
子走过去,走到它身边就会忍不住站住脚,看着它,有一天我轻声叫了它一下,我说

  “喂。”
  它听到了我的声音后,对我汪汪叫了好几声,我就给了它半个吃剩下的馒头,它
叼起馒头后转身就跑。
  给它吃了半个馒头后,它就记住我了,一见到我就会汪汪叫,它一叫,我又得给
它吃馒头。几次下来,我就记住了往自己口袋里多装些吃的,在街上遇着它时也好让
它高兴,它啊,一看到我的手往口袋里放,就知道了,两只前脚举起来,对着我又叫
又抓的。
  后来,这条狗就天无跟着我了,我在前面挑着担子走,它在后面走得吧哒吧哒响
,走完了一条街,我回头一看,它还在后面,汪汪叫着对我摇起了尾巴,再走完一条
街它就不见了,我也不知道它跑哪儿去了,等过了一些时候,它又会突然窜出来,又
跟着我走了,有时候它这么一跑开后,要到晚上天黑了的时候才回来,我都躺在床上
睡觉了,它跑回来了,蹲在我的门口汪汪叫,我还得打开门,把自己给它看看,它才
不叫了,对着我摇了一会儿尾巴后,转身吧哒吧哒地在街上走去了。
  我和它在街上一起走,翘鼻于许阿三他们看到了都嘿嘿笑,他们间我:
  “喂,你们夫妻出来散步?喂,你们夫妻回家啦?喂,你们夫妻晚上睡觉谁搂着
谁?”
  我说:“我们晚上不在一起。”
  许阿三说:“胡说,夫妻晚上都在一起。”
  我又说:“我们不在一起。”
  他们说:“你这个傻子,夫妻图的就是晚上在一起。”
  许阿三做了个拉灯绳的样子,对我说:
  “咔嗒,这灯一黑,快活就来啦。,
  翘鼻子许阿三他们要我和狗晚上都在一起,我想了想,还是没有和它在一起,这
狗一到天黑,就在我门口吧哒吧哒走开了,我也不知道它去了什么地方,天一亮,它
又回来了,在我的门上一蹭一蹭的,等着我去开门。
  白天,我们就在一起了,我挑着煤,它在一边走着,我把煤送到别人家里去时,
它就在近旁跑来跑去跑一会儿,等我一出来,它马上就跟上我了。
  那么过了些日子,这狗就胖得滚圆起来了,也长大了很多,它在我身边一跑,我
都看到它肚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许阿三他们也看到了,他们说:
  “这母狗,你们看,这肥母狗……”
  有一天,他们在街上拦住了我,许阿三沉着脸对我说:
  “喂,你还没分糖呢?”
  他们一拦住我,那狗就对着他们汪汪叫,他们指着路对面的小店对我说:
  “看见了吗?那柜台上面的玻璃瓶,瓶里装着糖果,看见了吗?快去。”
  我说:“去做什么?”
  他们说:“去买糖。”
  我说:“买糖做什么?”
  他们说:“给我们吃。”
  许阿三说:“你他妈的还没给我们吃喜糖呢!喜糖!你懂不懂?我们都是你的大
媒人!”
  他们说着把手伸进了我的口袋,摸我口袋里的钱,那狗见了就在边上又叫又跳,
许阿三抬脚去踢它,它就叫着逃开了几步,许阿三又上前走了两步,它一下子逃远了
。他们摸到了我胸口的钱、全部拿了出来,取了两张两角的钱,把别的钱塞回到我胸
口里,他们把我的钱高高举起,笑着跑到了对面的小店里。他们一跑开,那狗就向我
跑过来了,它刚跑到我眼前,一看到他们又从小店里出来,马上又逃开去了。许阿三
他们在我千里塞了几颗糖,说:
  “这是给你们夫妻的。”
  他们嘴里咬着糖,哈哈哈哈地走去了。这时候天快黑了,我手里捏着他们给我的
糖往家里走,那条狗在我前面和后面跑来跑去,汪汪乱叫,叫得特别响,它一路跟着
我叫到了家,到了家它还汪汪叫,不肯离开,在门前对我仰着脑袋,我就对它说:
  “喂,你别叫了。”
  它还是叫,我又说:
  “你进来吧。”
  它没有动,仍是直着脖子叫唤着,我就向它招招手,我一招手,它不叫了,呼的
一下审进屋来。
  从这天起,这狗就在我家里住了。我出去给它找了一堆稻草回来,铺在屋角,算
是它的床。这天晚上我前前后后想了想,觉得让狗住到自己家里来,和娶个女人回来
还真是有点一样,以后自己就有个伴了,就像陈先生说的,他说:
  “娶个女人,就是找个伴。”卜,我对狗说:“他们说我们是夫妻,人和狗是不
能做夫妻的,我们最多只能做个伴。”
  我坐到稻草上,和我的伴坐在一起,我的伴对我汪汪叫了两声,我对它笑了笑,
我笑出了声音,它听到后又汪汪叫了两声,我又笑了笑,还是笑出了声音,它就又叫
上了。我笑着,它叫着、那么过了一会儿,我想起来口袋里还有糖,就摸出来,我剥
着糖纸对它说:
  “这是糖,是喜糖他们说的……”
  我听到自己说是喜糖,就偷偷地笑了几下,我剥了两颗糖,一颗放到它的嘴里,
还有一瞩放到自己嘴里,我问它:
  “甜不甜?”
  我听到它喀喀地咬着糖,声音特别响,我也喀喀地咬着糖,声音比它还要响,我
们一起喀喀地咬着糖,咬了几下我哈哈地笑出声来了,我一笑,它马上就汪汪叫上了

  我和狗一起过日子,过了差不多有两年,它每天都和我一起出门,我挑上重担时
,它就汪汪叫着在前面跑,等我担子空了,它就跟在后面走得慢吞吞的。镇上的人看
到我们都喜欢嘻嘻地笑,他们向我们伸着手指指指点点,他们问我:
  “喂,你们是不是夫妻?”
  我嘴里嗯了一下,低着头往前走。”
  他们说:“喂,你是不是一条雄狗?”
  我也嗯了一下,陈先生说:
  “你好端端的一个人,和狗做什么夫妻?”
  我摇着头说:“人和狗不能做夫妻。
  陈先生说:“知道就好,以后别人再这么叫你,你就别嗯嗯的答应了
  ……”
  我点点头,嗯了一下,陈先生说:
  “你别对着我嗯嗯的,记住我的话就行了。”
  我又点点头嗯了一下,陈先生挥挥手说:
  “行啦,行啦,你走吧。”
  我就挑着担子走了开会,狗在前面吧哒吧哒地跑着。这狗像是每天都在长肉,我
觉得还没过多少日子,它就又壮又大了,这狗一大,心也野起来了,有时候一整天都
见不着它,不知道它跑哪儿去了,要到天黑后它才会回来,在门上一蹭一蹭的,我开
了门,它溜进来后就在屋角的稻草上趴了下来,狗脑袋搁在地上,眼睛斜着看我,我
这时就要对它说:
  “你回来啦,你回来就要睡觉了,我还没有说完活,你就要睡觉了……”
  “我还没有说完话,狗眼睛已经闭上了,我想了想,也把自己的眼睛闭上了。
  我的狗大了,也肥肥壮壮了,翘鼻子许阿三他们见了我就说:
  “喂,傻子,什么时候把这狗宰了?”他们吞着口水说:“到下雪的的时候,把
它宰了,放上水,放上酱油,放上桂皮,放上五香……慢慢地炖上一天,真他妈的香
啊……”
  我知道他们想吃我的狗了,就赶紧挑着担子走开会,那狗也跟着我跑去,我记住
了他们的说她们说下雪的时候要来吃我的狗,我就去问陈先生:
  “什么时候会下雪?”
  陈先生说:“早着呢,你现在还穿着汗衫,等你穿上棉袄的时候才会下雪。”
  陈先生这么说,我就把心放下了,谁知道我还役穿上棉袄,还没下雪,翘鼻子许
阿三他们就要吃我的狗了,他们拿着一根骨头,把我的狗骗到许阿三家里,关上门窗
,拿起棍子打我的狗,要把我的狗打死,打死后还要在火里炖上一天。
  我的狗也知道他们要打死它,要吃它,它钻到许阿三床下后就不出来了,许阿三
他们用棍子捅它,它汪汪乱叫,我在外面走过时就听到了。
  这天上午我走到桥上,口头一看它没有了,到了下午走过许阿三家门口,听到它
汪汪叫,我站住脚,我站了一会儿,许阿三他们走了出来,许阿三他们看到我说:
  “喂,傻子,正要找你……喂,傻子,快去把你的狗叫出来。”
  他们把一个绳套塞到我手里,他们说:
  “把它套到狗脖子上,勒死它。”
  我摇摇头,我把绳套推开,我说:
  “还没有下雪。”
  他们说:“这便于在说什么?”
  他们说:“他说还没下雪。”
  他们说:“没有下雪是什么意思?”
  他们说:“不知道,知道的话,我也是傻子了。”
  我听到狗还在里汪汪地叫,还有人用棍子在捅它,许阿三拍拍我的肩膀说:
  “喂,朋友,快去把狗叫出来……”
  他们一把将我拉了过去,他们说:
  “叫他什么朋友……少和他说废话……拿着绳套……去把狗勒死……不去?不去
把你勒死……”
  许阿三挡住他们,许阿三对他们说:
  “他是傻子,你再吓唬他,他也不明白,要骗他……”
  他们说:“骗他,他也一样不明白。”
  我看到陈先生走过来了,陈先生的两只手插在袖管里,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了。
  他们说:“干脆把床拆了,看那狗还躲哪儿去?”
  许阿三说:“不能拆床,这狗已经急了,再一急它就要咬人啦。”
  他们对我说:“你这条雄狗,公狗,癞皮狗……我们在叫你,你还不快答应!”

  我低着头嗯了两声,陈先生在一边说话了,他说:
  “你们要他帮忙,得叫他真的名字,这么乱叫乱骂的,他肯定不会帮忙,说他是
傻子,他有时候还真不便。”
  许阿三说:“对,叫他真名,谁知道他的真名?他叫什么?这傻子叫什么?”
  他们问:“陈先生知道吗?”
  陈先生说:“我自然知道。”
  许阿三他们围住了陈先生,他们问:
  “陈先生,这傻子叫什么?”
  陈先生说:“他叫来发。”
  我听到陈先生说我叫来发,我心里突然一跳。许阿三走到我面前,搂着我的肩膀
,叫我:
  “来发……”
  我心里咚咚跳了起来,许阿三搂着我往他家里走,他边走边说:
  “来发,你我是老朋友了……来发,去把狗叫出来……来发,你只要走到床边上
……来发,你只要轻轻叫一声……来发,你只要喂,的叫上一声……来发,就看你了
。”
  我走到许阿三的屋子里,蹲下来,看到我的狗趴在床底下,身上有很多血,我就
轻轻地叫了它一声:
  “喂。”
  它一听到我的声音,呼地一下审了出来,扑到我身上来,用头用身体来撞我,它
身上的血都擦到我脸上了,它呜呜地叫着,我还从来没有听到它这样呜呜地叫过,叫
得我心里很难受,我伸手去抱住它,我刚抱住它,他们就把绳套套到它脖子上了,他
们一使劲,把它从我怀里拉了出去,我还没觉察到,我抱着狗的手就空了,我听到它
汪地叫了半声,它只叫了半声,我看到它四只脚蹬了几下,就蹬了几下,它就不动了
,他们把它从地上拖了出去,我对他们说:
  “还没有下雪呢。”
  他们回头看看我,哈哈哈哈笑着走出屋去了。
  这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狗睡觉的稻草上,一个人想来想去,我知道我的狗已经
死了,已经被他们放上了水,放上了酱油,放上了桂皮,放上了五香,他们要把它在
火里炖上一天,炖上一天以后,他们就会把它吃掉。
  我一个人想了很久,我知道是我自己把狗害死的,是我自己把它从许阿三的床底
下叫出来的,它被他们勒死了。他们叫了我几声来发,叫得我心里咚咚跳,我就把狗
从床底下叫出来了。想到这里,我摇起了头,我摇了很长时间的头,摇完了头,我对
自己说:以后谁叫我来发,我都不会答应了。